第二百五十三章 狼狈归来

  当西岐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时，大军之中，没有半分“终于回家”的喜悦，反而弥漫着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近乡情怯。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将夫君、将父亲、将儿子送上战场的亲人。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对他们寄予了无限厚望的西岐百姓。

  姜子牙骑在马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苍白。他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竟是比面对北海那固若金汤的大阵时，还要来得紧张。

  他早已预见到，城门之后，不会有高举的酒杯与抛洒的彩带。

  风中带来的不是庆典的喧嚷，而是尘土与某种陈腐的铁锈气味。

  街道两旁的窗户紧闭，门扉虚掩，偶尔有几张面孔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眼神里没有崇敬，只有戒备与疏离。

  他带回了所谓的胜利，但那份捷报早已被沿途的鲜血浸透，被焚城的余烬染黑。

  因此，他明白，等待他的，不会是英雄凯旋般的欢呼与簇拥，而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一场对功过得失的漫长清算。

  果然，当大军缓缓靠近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内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闻讯而来的官员，有翘首以盼的家眷，有满脸好奇的百姓。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沉默而又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支狼狈归来的军队。

  那眼神里，有失望。

  他们本以为，丞相出征，仙长相助，此战必是摧枯拉朽，马到成功。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铩羽而归的凄凉景象。

  那眼神里，有怀疑。

  他们开始怀疑，这位被君侯奉为“相父”，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丞相，是否真有那经天纬地之才？阐教的仙人，是否真的无所不能？

  那眼神里，更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北海未平，殷商大军又虎视眈眈。西岐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姜子牙被那无数道目光看得如芒在背，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一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狼狈，这般无地自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一道身影排众而出，独自迎了上来。

  来人一身玄色王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武，正是西岐如今的主君，姬发。

  “丞相。”

  姬发走到姜子牙马前，对着他，微微一拱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半分责备，没有一句质问，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流露出来。他的脸上，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疏离，仿佛眼前这场关乎西岐国运的惨败，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正是这份冷静，这份疏离，却比任何愤怒的咆?，任何声嘶力竭的指责，都更让姜子牙感到心寒。

  他宁愿姬发对着他破口大骂，宁愿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那样，至少说明，在他心中，自己依旧是那个可以让他依赖，让他撒气的“相父”。

  可现在，姬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臣子。一个打了败仗，需要他这位君主来收拾烂摊子的，普通的臣子。

  姜子牙的心，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完了。

  自己这位“相父”的权威，在北海城下那场惨败之后，已是名存实亡。

  “君侯……”姜子牙翻身下马，声音干涩，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辩白，可看着姬发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发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入那些沉默的伤兵之中。

  他亲自扶起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辛苦了，西岐的勇士。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本侯，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又走到一位抱着丈夫冰冷尸骸，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妇人面前，没有说任何一句空洞的安慰，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王服，轻轻地披在了那妇人颤抖的肩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那原本充满了失望与怀疑的眼神，渐渐被一种名为“感动”与“信赖”的情绪所取代。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姜子牙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年轻的君主身上。

  在这一刻，姬发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西岐真正的主人。

  他不需要仙人的神话，不需要丞相的计谋。他需要的，是民心。而他，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这民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姜子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散发着光芒的年轻身影，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自己面前，谦逊有礼，言听计从的少年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君主。他那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城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传令下去，”姬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他身旁的将领，“大开府库，犒赏三军！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残兵士，由西岐供养终身！”

  “另，于城中设流水席三日，让所有将士，都与家人好好团聚一番。告诉他们，西岐，永远是他们的家。”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自他口中发出。

  他没有问过姜子牙一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这位西岐的丞相，已然成了局外人。

  姜子牙默默地看着，听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西岐的朝堂，怕是再也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了。

  西伯侯府，议事大殿。

  烛火通明，将殿中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气氛肃穆而压抑。

  姬发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不见半分因父兄之丧而生的悲戚，也没有因战败而起的颓唐，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那份平静之下，却暗藏着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锋芒。

  下方，西岐文武分列左右，一个个神情凝重，噤若寒蝉。

  连日的战败与君主骤然展现出的强势，让这些平日里习惯了在姬昌的仁德之下安逸度日的臣子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君威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