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天化入北海

  夜风拂过北海城的角楼，带着一丝清凉，却吹不散黄天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与父亲黄飞虎并肩立于一座高楼之巅，俯瞰着下方那座灯火通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不夜之城，久久无言。

  “看到了吗？”黄飞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就是我选择归顺的北海。”

  黄天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这里是邪魔外道？说这里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眼前这片繁华盛世，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脑中所有关于“反贼”的定义，都抽得粉碎。

  “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大商，背叛了人皇，乃是不忠不义之徒？”黄飞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一笑。

  他转过身，那双虎目之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天化，你久居山中，不知这凡尘的险恶。你可知，如今的朝歌，是何等光景？”

  黄飞虎的声音沙哑，他将帝辛如何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如何被那妖妃妲己迷惑，残害忠良，逼死姜皇后，炮烙梅伯大夫，甚至……逼死自己妻子贾氏的桩桩件件，都缓缓道来。

  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劝说，更像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老臣，在对着夜空，倾诉着自己心中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我黄家七世忠良，世代为大商镇守边疆，何曾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可那昏君，为了一个妖妃，竟逼死了你的母亲！此等奇耻大辱，为人子者，为人夫者，如何能忍？！”

  黄天化闻言，身躯剧震，那双清明的眸子瞬间赤红，一股滔天的杀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昏君！那妖妃！我必杀之！”

  “杀？”黄飞虎摇了摇头，那眼神，充满了怜悯，“你以为，那妲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狐妖吗？她背后，站着的是女娲娘娘！而西岐伐商，看似是顺天应人，实则呢？不过是阐教与截教，是那高高在上的圣人，为了争夺气运，在这人间布下的一盘棋罢了！”

  “我等，无论是殷商的将士，还是西岐的大军，亦或是这天下的万民，都不过是他们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你今日战死沙场，魂归封神榜，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听用的小神。可于我黄家而言，却是断了香火！于你母亲而言，却是永远失去了儿子！”

  轰！

  “棋子”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黄天化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正义”，他坚信不疑的“天命”，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现实，撕得支离破碎。

  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自己那所谓的“斩妖除魔”，不过是圣人博弈中的一招闲棋。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虚无感，瞬间将他淹没。

  “那我……我们……该当如何？”黄天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来了北海。”黄飞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坚定，“我归顺北海，非为富贵，更非为苟活。而是想在这乱世之中，为我黄家，也为这天下的苍生，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指着下方那片和谐共生的土地，声音铿锵有力。

  “这里，没有人、巫、妖的偏见，只有共同的目标。这里，没有圣人的算计，只有最朴素的，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愿望。天化，这，才是我黄飞虎真正想要为之奋战的天下！”

  黄天化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的正义，是错的。

  他一直以为的邪恶，却是对的。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黑白对错？

  许久，他缓缓地，对着黄飞虎，双膝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孩儿……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转身，用那依旧有些失魂落魄，却又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的步伐，悄然离开了北海城。

  返回西岐大营，黄天化一夜未眠。

  他坐在帐中，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残月，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亲的话，回荡着北海城中那一张张满足而又幸福的笑脸。

  次日，天光大亮。

  当西岐众将再次集结于帅帐，准备商议今日的攻城计划时，却见黄天化一身银甲，手持双锤，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天化师兄，你昨夜……”杨戬见他脸色不对，正想开口询问。

  黄天化却未看他一眼，只是径直走到帐外，翻身跨上了那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玉麒麟。

  “黄天化！你要做什么？！”哪吒见状，厉声喝道。

  黄天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曾为之奋战的营地，看了一眼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袍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他猛地一夹麒麟，那神兽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在西岐众将惊愕、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那座屹立于远方的北海雄城，奔腾而去。

  叛逃！

  武成王之子，阐教三代弟子黄天化，阵前叛逃！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岐大营。

  本就因连日攻城不下而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跌入了谷底。

  “混账！混账东西！”

  中军帅帐之内，姜子牙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案，那由坚硬铁木打造的桌案，竟被他含怒一击，拍得粉碎。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攻破城池，自家的大将，竟然先被对方给“偷”走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姜子牙眼中杀机爆闪，指着帐外那几名负责昨夜营防的将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将这几个玩忽职守的废物给本相拖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几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帅帐前的土地，却无法挽回那早已崩溃的军心。

  姜子牙看着下方一个个垂头丧气，噤若寒蝉的将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中那股无能狂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仅凭杨戬、哪吒这几人，怕是再也无法撼动那固若金汤的北海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