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魂兮归琴

  敖玄看着伯邑考那份超然物外的释然，心中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此人，当真是个纯粹的君子。

  只是，这般人物，若只沉湎于音律，未免太过可惜。

  “你当真不想回去看看？”敖玄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西岐如今虽得了喘息之机，但与殷商相比，依旧是蚍蜉撼树。你二弟姬发虽有雄主之姿，却终究是势单力薄。你若能回去助他，西岐大业，或可早成。”

  伯邑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缓缓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

  “仙长有所不知，我自幼便不喜那权谋争斗、沙场杀伐。此次前往朝歌，亦不过是为救父脱困，行那人子本分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解脱的意味。

  “如今父亲已安然归来，我虽身死，却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脱离了那凡尘俗世的漩涡。如此，甚好。”

  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敖玄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要的，不是一个心怀天下，欲要辅佐君王的臣子，而是一个能跳出棋盘，看清大局的智者。

  伯邑考这般心性，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一个‘如此甚好’。”敖玄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你能看透这一点，便已胜过那世间九成九的修行者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引诱：“既然你无心争霸，那换个活法，如何？”

  伯邑考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你可曾去过北海？”

  伯邑考皱眉，终于想起来北海是个什么地方。

  “可是那七十二诸侯占据之地？那地方可混乱得紧，可以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敖玄也不卖关子，他慢悠悠地说道：“那你可知，如今的北海，已非吴下阿蒙？”

  他随手一挥，听海观澜镜的镜面之上，便显现出北海那片欣欣向荣的土地。

  城池拔地而起，规划得井井有条。

  田垄之间，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引来清澈的河水，滋养着万亩良田。

  港口之上，巨舟林立，桅杆如林，无数新奇的货物被装卸，甚至能看到一些来自东胜神洲与南赡部洲的异域商人。

  更让伯邑-考心神剧震的，是城中那番景象。

  人、巫、妖三族，竟在那同一座城池中和谐共处，或为商贩，或为兵卒，或为工匠，脸上不见半分仇视，反而洋溢着一种对未来的、发自内心的希望与热忱。

  “这……这是北海？”伯邑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双素来平和的眼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错。”敖玄收起宝镜，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自我插手以来，如今的北海，早已脱胎换骨。兵甲、钱粮、民心，一样不缺，已然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强大势力。”

  他看着伯邑考，终于图穷匕见。

  “如今，殷商有截教暗中扶持，西岐有阐教在背后撑腰。这两家，日后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而我这北海，便是这棋盘之外的第三方。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之时，北海便可从中周旋，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轰！

  敖玄这番话，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伯邑考的魂体之上！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足鼎立”的构想在反复回荡。

  他猛然想起，敖玄之前为何会突然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北海之地。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位高人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不是去平叛，他是去……开辟第三个战场！是去布下一枚足以改变整个洪荒格局的绝世妙棋！

  “高！实在是高啊！”

  伯邑考抚掌赞叹，眼中满是狂热与敬佩，那是一种智者对更高智慧的纯粹欣赏。

  “以北海为根基，整合巫、妖、人三族之力，游离于阐截二教的争斗之外，坐山观虎斗。待时机成熟，再一锤定音。此等构想，巧妙无比，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看着敖玄，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彻底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等眼界，这等谋略，这等气魄……当真是，惊为天人！

  他毫不怀疑，眼前之人，定是哪位隐世不出的圣人，或是游戏红尘的无上大能！

  他那颗本已沉寂的，属于王者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对那片被敖玄描绘得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北海之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能参与并见证这等宏伟蓝图的实现，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敖玄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如何？”他慢悠悠地开口，“如今的北海，万事俱备，只缺一个能真正将其打造成铁板一块，制定礼乐，教化万民的领路人。”

  他看着伯邑考，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邀请。

  “而你，伯邑考，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伯邑考闻言，身形猛地一颤。

  他看着敖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向往，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虚幻的双手，摇了摇头。

  “仙长厚爱，伯邑考愧不敢当。”

  “只是……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手无缚鸡之力，神识亦是虚浮不定，如何能担此大任？怕是连一阵风都经受不住，便要魂飞魄散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遗憾。

  这并非推辞，而是事实。

  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魂魄，谈何治理一方？

  “谁说没有身体就不行了？”

  敖玄笑了，那笑容，神秘而又自信。

  他手腕一翻。

  嗡——

  一张古朴、苍茫，仿佛由混沌神木雕琢而成的七弦琴，悄然悬浮在了他的掌心。

  那七弦琴出现的瞬间，竟是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七根不知由何种神材制成的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清越而又急切的嗡鸣。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看到了失散多年主人的亲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思念，与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