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本心不忘

  官道上，啃完蟠桃的敖玄将桃核随手一丢，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玄黄枣，慢悠悠地嚼着。

  那清甜中带着厚重道韵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

  燃灯那老东西，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到昆仑山，在元始天尊面前邀功请赏了吧？

  一想到那副画面，敖玄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浓郁。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正自得其乐，远方的官道尽头，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虚浮的马蹄声。

  来了。

  敖玄神色一正，连忙将吃了一半的玄黄枣塞回袖中，身形一晃，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道，端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双目微阖，一副悲天悯人的世外高人模样。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仓皇与绝望。

  不多时，一匹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快马出现在视线中，马背上，一位老臣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尘埃。

  正是比亚相，比干。

  他的脸色惨白如金纸，胸前的大片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了暗红色。

  那空洞的胸膛，仿佛是一个通往九幽的黑洞，不断吞噬着他身上最后的一丝生机。

  他全凭着那道护住心脉的神符，以及一股不甘就此死去的执念，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吁——”

  比干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力竭，在距离敖玄不远处停了下来，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比干的身躯晃了晃，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充满智慧与坚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茫然与绝望。

  他看到了路边那个闭目养神的老道。

  那老道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周身不见半分法力波动，却自有一股与天地相合的宁静气度，让人望之便觉心安。

  比干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他挣扎着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老……老神仙……”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敖玄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古井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沧桑。

  他看着比干，并未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身旁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碗清水。

  那水，清澈见底，水面之上，竟有丝丝缕缕的鸿蒙紫气与造化生机在氤氲流转，正是他从龙隐洞天那口鸿蒙玄灵池中取来的神水。

  比干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也顾不得许多，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端起那碗水，便如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

  轰！

  神水入腹，一股温和而又磅礴的生命洪流瞬间在他体内炸开，冲刷着他那早已枯竭的四肢百骸。

  他胸前那恐怖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苍白如纸的脸色，也迅速恢复了几分血色。

  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入死亡深渊的虚弱感，被一扫而空。

  身体上的恢复，却愈发衬托出精神上的崩溃。

  “哇——”

  比干猛地跪倒在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竟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大王……大王他……他变了啊！”

  “他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欲要重振我殷商雄风的圣明君主了！他被那妖妃迷了心窍，沉湎酒色，不理朝政，残害忠良……我大商六百年的基业，就要……就要毁于一旦了啊！”

  “我不过是……不过是想劝谏他几句，他……他竟真的听信妖妃谗言，命人……命人挖了我的心！”

  比干一边哭嚎，一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自己那空洞的胸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老神仙……您告诉我……您告诉我……”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敖玄，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桓了一路，足以决定他生死的问题。

  “人若无心……可还能活否？”

  声音落下，山谷的风仿佛都停滞了。

  敖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位千古忠臣的最终命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比干面前，一股无形的、温和的气场将他笼罩，让他那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复了下来。

  “能活。”

  敖玄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言出法随，足以镇压一切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比干的元神深处。

  “当然能活。”

  比干猛地一怔，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只听敖玄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你以为，让人活着的，是胸膛里那颗只会跳动的血肉吗？”

  敖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悲悯而又超然的微笑。

  “那颗心，脆弱不堪，遇刀则毁，遇火则焚。没了它，死的，不过是这具终将归于尘土的肉身凡胎。”

  “可有一种东西，它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它不生不灭，却能超越生死。那便是你的信念，你的理想，你甘愿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本心！”

  “你为国为民，死谏君王，为的是什么？”敖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比干的心头，“为的，不就是你心中那份‘重振殷商，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的信念吗？”

  “这股信念，这颗本心，它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比任何神火都要炽烈！它才是真正让你‘活着’的东西！”

  “只要这股信念不灭，这颗本心不忘，你便永远活着！哪怕肉身腐朽，魂归天地，你那份忠烈之名，亦将万古流芳，与日月同辉！”

  轰！

  敖玄这番话，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神雷，狠狠劈在了比干那几近崩溃的元神识海之中！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没有心，死的只是肉身凡胎”在反复回荡。

  是啊……

  我为何要执着于一颗血肉之心？

  我比干一生，所求为何？不就是为了大商的江山，为了黎民的福祉吗？

  这颗心，才是我真正的“心”啊！

  只要这颗心还在，我……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