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道宫墙，两个时代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渐渐平息，可那股灼人的热浪依旧在数万将士的胸膛里翻滚。

  每个人的脸都被篝火映得通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杨凡从粮车上走下，甲胄未着的青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王政面前。

  “王都指挥。”

  王政抱拳，头颅低垂。

  “末将在。”

  “整军。”

  杨凡只说了两个字。

  王政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光芒。

  “目标？”

  杨凡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京城中心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宫殿轮廓。

  “紫禁城。”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命令已经下达。

  “咚！咚！咚！”

  三通鼓响，打破了西郊大营的喧嚣。

  那是集结的号令。

  刚刚还沉浸在激愤中的将士们没有丝毫迟疑，各自奔赴所属队列。

  哗啦啦的甲叶碰撞声，兵器归鞘声，汇成了一股钢铁的洪流。

  半个时辰后，八千大军集结完毕。

  火把如林，刀枪如山。

  王政骑在马上，奔赴到大帐前。

  “杨大人，全军整备完毕，请您示下！”

  帐帘掀开，杨凡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面套着神机营的铁甲。

  于谦被人搀扶着，也跟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杨大人，是否……太过仓促？”

  于谦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李嵩经营多年，宫中禁军与玄天卫皆是其心腹，城墙高耸，易守难攻，我军仓促攻城，恐伤亡惨重。”

  杨凡接过一名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于尚书，我军士气可用，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勒住马头，看向身后的八千将士。

  “这一战，打的不是攻城拔寨，打的是人心向背。”

  他说完，不再解释，猛地一挥手。

  “出发！”

  “吼！”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应答声震动四野。

  大军开拔。

  长长的火龙，离开了西郊大营，沿着京城的主干道，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的心脏，滚滚而去。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

  只有几扇窗户的缝隙里，透出些许微光，还有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百姓们蜷缩在家里，听着那整齐划一，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脚步声从门外碾过。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要变了。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五城兵马司早已形同虚设，锦衣卫的衙门大门紧闭，竟无一人敢出来探查。

  很快，队伍的前锋，抵达了皇城前的承天门广场。

  王政高举右手，全军止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巨大的承天门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每一处垛口，都站着一名身披重甲的士卒，手中的弓弩已经上弦，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那些是李嵩最后的依仗，是拱卫皇城的禁军，还有他最精锐的玄天卫。

  一股肃杀之气，从城墙上扑面而来，与杨凡大军昂扬的战意，在空旷的广场上激烈碰撞。

  王政催马来到杨凡身边。

  “大人，看来那阉贼是早有准备。”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末将愿为先锋，为大人叩开这承天门！”

  杨凡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纹丝不动的身影，眼神平静。

  “传令下去。”

  “安营扎寨。”

  王政愣住了。

  “安营？”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我军兵临城下，士气正盛，为何不一鼓作气……”

  杨凡转头看他。

  “你觉得，我们今夜能攻下这座城吗？”

  王政语塞。

  他看着那高大的城墙，看着墙上那些精锐的士卒，心头的热血冷却了几分。

  强攻，不是不行，但必然是一场血战，伤亡无法估量。

  “李嵩在等我们攻城。”

  杨凡的声音传来。

  “他想用这座城墙，耗尽我们的锐气，也耗尽将士们对我的信任。”

  “我们偏不如他的意。”

  王政听明白了，他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八千大军就在这承天门广场之上，就地安营。

  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混乱。

  盾牌手在外围立起一道临时的盾墙，弓弩手占据高点，警戒四周。

  其余士卒则开始搭建营帐，埋锅造饭。

  城墙上的禁军，看着下方这番景象，也是一阵骚动。

  他们预想中的惨烈攻城战没有发生，对方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扎下了营盘。

  一道宫墙，隔开了两支军队。

  一边是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起义之师。

  另一边，是守护着腐朽与阴谋的窃国之军。

  整个京城，仿佛被这道无形的战线，劈成了两半。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色渐深。

  杨凡的大营里，篝火星星点点，充满了生机。

  士兵们吃着热饭，擦拭着兵器，低声交谈，等待着明日的决战。

  而对面的紫禁城，虽然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那高大的宫殿群，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城外的敌人。

  杨凡站在自己的营帐前，遥望着那片熟悉的宫殿。

  于谦披着一件大氅，走到了他的身边。

  “李嵩没有出城夜袭，看来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于谦的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午门上。

  “他怕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杨凡开口。

  “他当然有。”

  “一座经营了四十年的皇宫，一个准备了三百年的复国大梦，他的底牌，不会这么简单就掀开。”

  于谦看向杨凡。

  “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杨凡没有回答，他反问了一句。

  “于尚书，你觉得，这道宫墙，隔开的是什么？”

  于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是两支军队。”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

  “也是忠与奸。”

  杨凡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远处的宫殿轮廓。

  “不。”

  “一道宫墙，隔开的不仅仅是两支军队，更是两个时代。”

  他的话，让于谦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

  “报！”

  “大人，城墙上有动静！”

  杨凡和于谦同时望向承天门城楼。

  只见城楼之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穿大红的蟒袍，头戴三山帽，身形瘦高。

  即便隔着这么远，杨凡也能认出，那是李嵩。

  李嵩的身后，跟着几名玄天卫，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笼。

  木笼上盖着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想做什么？”

  王政也赶了过来，一脸警惕。

  李嵩站在城楼的边缘，向下俯瞰着杨凡的大营。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他像是确认了杨凡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玄天卫，猛地掀开了木笼上的黑布。

  笼子里，关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龙袍，却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

  那人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恐惧。

  王政看清了那人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安乐王！”

  于谦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

  那笼子里的人，正是被李嵩从皇陵秘密押回，一直被囚禁的安乐王，当今大明的皇帝。

  李嵩的手，轻轻搭在安乐王的肩膀上。

  他对着城下，发出了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决战的第一枪，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