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孽龙出渊,东厂之名
作者:一槊
杨凡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李公公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听懂了。
他懂了这盘棋局的宏大,也懂了自己这颗棋子的分量。
“干爹深谋远虑,奴才万死不辞。”
杨凡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李公公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
“光有一腔血勇,办不成事。”
“你现在是御药房的副管事,这个身份,在杂役面前能作威作福。”
“可你想去查皇后的人,去拔她的钉子,这个身份就是一块绊脚石。”
李公公的话,点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杨凡抬起头,看着李公公的靴子。
“奴才也正为此事发愁。”
“皇后的人,非富即贵,眼高于顶,奴才怕是连她们的门都进不去。”
“总不能提着刀,一个个杀过去问话。”
他说的是实话。
陈妃给了他名册,可那些人分散各处,他一个御药房的管事,没有由头,根本无法接触。
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你倒是不笨。”
李公公转身走回殿内深处。
那里有一座紫檀木雕花衣柜,柜门紧闭。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选了其中一把最小的,插进锁孔。
“咔。”
一声轻响,柜门打开。
里面挂着的,不是他平日穿的蟒袍,也不是常服。
李公公从里面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还有一个狭长的木盒。
他走回来,将东西放到杨凡面前的地上。
“咱家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杨凡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衣物上。
那是一套黑色的曳撒。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通体皂黑,没有一丝杂色,灯光照在上面,连光都像是被吸了进去。
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
这身衣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杨凡的视线,又移向那个木盒。
李公公伸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绸缎。
绸缎上,静静躺着一块腰牌,和一把狭长的绣春刀。
腰牌由纯银打造,正面刻着三个字。
东缉事厂。
背面,是两个更小的字。
档头。
杨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东厂。
魏忠的地盘。
是司礼监的死对头。
“干爹,这是……”
“从今天起,你叫杨凡,是东厂新晋的档头。”
李公公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差事,是奉东厂提督魏忠之命,彻查后宫妖人作祟,意图谋害皇嗣一案。”
“这个由头,够不够你把手伸进任何一座宫殿?”
杨凡拿起那块冰冷的腰牌。
银牌入手沉重,上面的刻字带着一股锋利。
他想不明白。
“干爹,魏忠他……怎么会……”
“他当然不会。”
李公公笑了,脸上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块牌子是真的,东厂的档册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只不过,给你这个身份的人,不是魏忠,是咱家。”
“咱家在东厂里,也养了几条听话的狗。”
李公公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忠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你是一颗钉子,一颗咱家亲自钉进东厂心脏的钉子。”
杨凡攥紧了手里的腰牌。
他明白了李公公的手段。
这是让他顶着敌人的名号,去办自己的事。
“你替陈妃办事,查的是皇后。”
“可你用的,是东厂的身份。”
“你查得越狠,动静闹得越大,皇后那边就越会把这笔账算在魏忠头上。”
“陈妃会感激你,皇后会憎恨魏忠,魏忠会莫名其妙地替你背黑锅。”
“而你,还有咱家,从头到尾,都藏在雾里。”
李公公看着杨凡,眼中满是欣赏。
“一石三鸟。”
“这步棋,你可看明白了?”
杨凡低下了头。
“奴才明白了。”
“这不止是一石三鸟。”
“更是把奴才,放在了火上烤。”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公公。
“东厂是狼窝,奴才进去了,就是孤身一人。”
“办案时,皇后的人要杀我。”
“办完案,魏忠若是发现了奴才,更要将奴才碎尸万段。”
“奴才的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悬在别人手里。”
李公公没有否认。
“没错。”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
“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不用等魏忠动手,咱家会亲手清理门户。”
“你怕吗?”
李公公问他。
杨凡笑了。
他站起身,拿起地上的那套黑色曳撒。
“奴才烂命一条,能有今天,全靠干爹赏赐。”
“既然是干爹的棋子,自然要有棋子的觉悟。”
“不上棋盘,棋子就没有任何价值。”
他走到内室的屏风后。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太监袍服。
再走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那身皂黑的东厂官服。
衣服的尺寸,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黑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面色更显白皙。
之前在御药房当差的那份温和内敛,被这身衣服洗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将那把绣春刀挂在腰间,又把银质的腰牌系好。
他走到殿内的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整个人的气,已经完全变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以前,我披着羊皮。”
“从今往后,我要披上另一头恶狼的皮。”
李公公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这身衣服,你穿着很合身。”
“记住,出了这道门,你不再是长青宫的人,更不是司礼监的人。”
“你的名字,就是东厂。”
杨凡转过身,对着李公公,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下跪。
“干爹保重。”
他说完,转身走向殿门。
他的步子很稳,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着刀鞘,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拉开殿门,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宫墙深沉的阴影里。
长青宫的灯火,被他抛在身后。
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前若隐若现。
深宫孽龙,自此出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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