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命债啊

  陆廷瓒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来。

  还有他弟弟廷瑜。

  廷瑜当年出事，事后查出跟他爹的贵妾吴氏有关，因为涉及家丑，后来就没有对外公布，只说是意外落水。

  吴氏则报了急丧，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他心底一直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了解吴氏那个人，她爱慕虚荣、尖酸刻薄，仗着他那个父亲宠爱，不仅凡事都想跟他母亲这个正室嫡妻比个高低，见了他和廷瑜也总是一副冷嘲热讽的嘴脸。

  可惜他那父亲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又常常离京在外，国公府里是祖父当家做主，他老人家最看重规矩，别说吴氏一个妾室，就连她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二弟廷录，祖父对他也远不如对他和廷瑜那般看重。

  有祖父在上头压着，吴氏顶多在暗地里使些小绊子，并不敢将自己那些小心思放到明面上。

  他不觉得吴氏有谋害廷瑜的胆子。

  退一步说，就算吴氏为了自己的儿子想争权，那他谋害的对象也应该是他这个有继承权的嫡长孙啊！

  害死廷瑜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事儿细想起来，压根就不合常理。

  可惜当时祖父病重不起，他又没有成年，家里掌事的人就变成了他那个不着调的父亲。

  对他提出的质问，父亲连思考一下都懒怠，一脸不耐烦地斥责道：“廷瑜死了，吴氏也替他偿了命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误了我的正事儿！”

  说完，他急匆匆地背着包裹走了，开始了新一轮游山玩水的旅程。

  就那样扔下了自己病重卧床的老父亲，扔下了刚刚痛失爱子的妻子，将整个烂摊子扔给了年仅十四岁的他。

  那天他站在萧索的冷风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摊上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

  不对，连自己儿子的死因都不在乎，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压根就不配他叫一句父亲！

  廷瑜走的第二年，母亲也永远离开了他。

  整个国公府，甚至是偌大的京城，再也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了。

  之后他就去了北境从军。

  外面很多人都说，他此举是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陆家，赞他不愧是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只是累了、倦了，不想在那个地方待了。

  若不是心底还记挂着廷瑜的真正死因，想为他求一个真相，若不是祖父临终前将泰半家产交给了他，他不想辜负老人家最后的心愿。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京城了。

  想到这里，陆廷瓒心里闷胀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杯带着桂花清香的酒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连蕖若冲他浅笑了一下，“说了那么多，一定口渴了吧？先喝杯酒吧！”

  陆廷瓒有些啼笑皆非。

  口渴了应该喝水，喝酒是什么奇怪操作？

  不过毕竟是对方的好意，他也不好拒绝，因此说了一声“多谢”，便仰头一饮而尽。

  嗯……景曜公主说得没错，这酒确实太寡淡了些，一点滋味都没有。

  连蕖若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有一瞬间，陆廷瓒身上散发出来的哀伤几乎满溢，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被感染得有些鼻子发酸。

  想来，他弟弟的死带给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唉！

  喝酒虽不好，但好歹可以短暂忘记忧愁。

  这样想着，她又主动给楚明棠倒了一杯。

  定澜王和陆廷瓒说的话她差不多听懂了，就是不知道……明棠能不能承受。

  楚明棠没顾得上喝酒，她拧着眉，在心里反复琢磨萧逐光和陆廷瓒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再挨个把这些话放到梦境里的那些场景里，一点一点地梳通、理顺。

  渐渐地，她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说，有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他为了抹黑我的名声，就将黑手伸到了我那几个未婚夫身上。”

  “偏巧他们几个身边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某种漏洞，那个人很聪明地利用并扩大了这点漏洞。这样就算出事了，别人也不会察觉到有人插手了这些事情。”

  譬如谢思衡，出了那样的事情，外面的人都指责他风流浪荡、表里不一，不过了解他本性的人肯定知道他是被人给陷害的，但陷害他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他的性情太过刚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还有沈清砚，他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就算沈家一直精心养着，但到底比正常人的身体单薄多了，若此时有了别的意外，比如一场严重的风寒，或者吃错了某种东西，那病上加病岂不是很正常？

  想到这里，楚明棠抬头看向了陆廷瓒。

  她不知道陆家有什么内幕，但陆廷瑜当年落水而亡，陆家并没有闹出什么纠纷，很显然陆家，至少是当时的陆家话事人并不觉得陆廷瑜的死有什么猫腻。

  萧逐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大致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些是给有心人看的，既让他们产生了怀疑，但又不会往深处去怀疑。”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完全不需要了，他们压根连怀疑都不会，直接就认定是你这个未婚妻克死了他们。”

  楚明棠心里哽了一下。

  就算这是事实，你也不用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吧？

  难道她不要脸面的吗？

  不过她并没有出言反驳。

  若事情真如他所说，她确实不是造成沈清砚他们几个死亡的罪魁祸首，而是加速他们死亡的推手。

  可这有差别吗？

  总归都跟她脱不了关系，至于她是导致那个结果的全部原因还是部分原因，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连蕖若有心安慰她，“至少外面那些人有一点说错了，你并不是天生的克夫命，这些恶名是有人强加给你的。”

  楚明棠苦笑着摇了摇头。

  确实不是天生的，是她后天识人不清，这才害得无辜的人跟着一起枉死。

  这都是她欠下的人命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