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对王爷名声不好

  宋染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这曲家姑娘可以啊，比谢韵仪还厉害。

  华严寺用帷幔将偏殿分了区，宋染几人所站的地方正好在帷幔的转角处，曲清一行人在下方并看不见他们，可他们却能清楚看到曲清。

  “清儿！”

  张氏正准备过来找曲清，见她摔倒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仪态地冲上前扶住她。

  曲清顺势倒在张氏怀里。

  “母亲，曲玉她……”

  曲清扶额的同时用眼角余光看了眼张氏。

  她婆母这急火攻心的表情不像演的呀，她又不是真大肚子，这么投入干什么。

  张氏听了曲清的话，转而对着曲玉怒目而视。

  “曲玉！你竟敢推搡有孕的嫡姐！你们曲家就是这般苛待嫡女的吗？若我孙儿有个好歹，我赵家跟你们没完！”

  曲玉一脸懵，连忙辩解：“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我自己什么？”

  曲清打断曲玉，伏在张氏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妹妹，我知道你们一直不喜我……可我已经嫁入赵家，如今更是有了赵家的骨血，你们何苦还要步步相逼，如此欺我羞辱我……”

  曲玉无语，“玉环她们都看见了，我们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自己站起来摔到了。她以前在曲家生龙活虎的，哪是现在这般样子。”

  就在张氏的怒火和曲清的“委屈”都达到顶点时，一个晴朗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赵夫人，你恐怕是真错怪这位曲玉姑娘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站了几个男子。

  说话的正是广平侯苏尘。

  他身旁穿着月牙白锦袍，眉眼清秀，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是济阳侯世子闻禾。

  齐侍郎家的认出了苏尘跟闻禾，先行了礼。

  众人听到苏尘跟闻禾的名号，也跟着纷纷行礼。

  为首那位气度更为沉静华贵的男子，光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薄唇微抿时透出与生俱来的威仪，苏尘跟闻禾站在他身边，也被他的气场压得死死的。

  张氏见那人有些面熟，只是眼下心烦意乱一时想不起。

  曲清回头，只觉如遭雷击，无法动弹。

  那身姿挺拔如松竹的男子，不是宋染又是谁？

  此时的宋染虽已被幽州的风雪磨砺出了些凛冽的锋棱，但仍是意气风发清风朗月。

  曲清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冲上头顶，耳边一片嗡鸣，已听不清身边人在说些什么了。

  他还活着，她的宋染还好好的，鲜活的，就在她眼前，不到二十步。

  剧烈的酸楚直冲鼻尖，眼眶瞬间滚烫，视线迅速模糊。

  曲清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上去抱住宋染的冲动。

  不能失态，绝不能。

  她慌忙垂下头，借着张氏的手，慢慢站起身。

  再抬头时，她已恢复一副要倒不倒楚楚可怜的模样，微红的眼角、略显苍白的脸色，双手托住孕肚。

  “是，是我过于激动了。外人如何对我都无所谓，可夫君已逝，怎能被人如此羞辱。母亲，曲玉她们说得对，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凭着对夫君的仰慕之情，不顾身份嫁进赵家来。更不应该不顾身份，非要给夫君生下孩子。终是我曲清不配。”

  曲玉：？？？怎么又扯到赵章身上了？

  方玉环：这曲清有病吧？

  宋染看着曲清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想曲昭这单枪匹马就敢闯丹绒大营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亲妹妹。

  宋染看了眼身边的苏尘，苏尘意会，继续开口对张氏说道：“赵夫人，要不要请太医？”

  演，继续演，等太医来看你还演不演。

  曲清埋着头翻了个白眼，这苏尘还是那么讨厌，上辈子就喜欢跟在宋染屁股后面跟她作对，还老是拿她跟李沐比，比比比，这么喜欢端着的女的，祝他这辈子找个只会读书的死木头。

  “还是苏侯爷周到，侯爷对妇人有孕生产之事最是有研究，听闻侯爷日日都想着如何能多生孩子，想必也知道我这受到惊吓不能大意，母亲，让大夫看看也好。”

  张氏：……

  苏尘：……

  曲清这纯粹是没忍住逞口舌之快。

  上一世的苏尘为了生子找沐雪拿了不少药方，所以曲清知道苏尘自承袭爵位以来就一心想着开枝散叶。但这一世苏尘还没成婚呢，除了宋染闻禾，京中的人都不知苏尘对子嗣有如此执念。

  她曲清却如此平常地脱口而出了。

  宋染眸中闪过一丝寒意，知道挺多啊，查过苏尘？

  苏尘是他好友，全京城都知道，准备挺充分，这曲家小姑娘有点东西，有必要单独会会。

  宋染踱步上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还趴在张氏怀里抽泣的曲清。

  “唐风，去请钱太医来。方才我与闻世子苏侯爷在那边的亭子里赏景，恰好瞧得清楚。这位，”他指了指曲清，

  “脚下一滑摔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想拉住曲二小姐的衣衫可是没拉到，倒是摔到了赵夫人怀里。确实请太医过来看看才好，不然有什么意外将来就说不清楚了。”

  “晋王殿下。”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杜家人一下就认出了宋染，一边跪下行礼，一边差人去请杜老夫人跟赵华。

  宋染不同于苏尘跟闻禾，他就藩幽州已有几年，京中的官家小姐对他并不熟悉，但杜家人常在皇宫中行走，几乎都是认识宋染的。

  宋染抬抬手，接着说道：“看着起了点误会，想这是给太后祈福的筵席，担心影响了祈福，本王这才出来说两句。”

  他又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清的身影上，眼底有了些藏不住的笑意，“摔倒的姿势还挺别致，像是练过似的，稳稳当当就歪进赵夫人的怀里了。”

  轰——！

  曲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重生以来，心中千回百转，想过无数次与宋染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陌路相逢的怅然，或许是他冷漠以对的痛心，或许是她能平静面对释然……

  她甚至刚刚还下意识期待过能从宋染眼中看到一丝丝上一世的深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正式碰面，竟是在如此窘迫的情景下！

  宋染还拆她台，让她难堪。

  他宋染上辈子不是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深沉难测、惜字如金的死样子吗？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如此嘴贱！如此多管闲事！还有这恶童般揭人老底的恶劣行径！

  什么叫做“摔倒的姿势别致，像是练过似的”？！

  曲清气得伏在张氏怀里，哭暂时是哭不出来了，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氏也愣住了，看看宋染，又看看曲清，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医来了，应该看不出什么吧，毕竟沐雪可靠，府里几个大夫把脉都没把出问题。

  “刚刚侯爷和晋王殿下都看见了，我跟玉环在这里说话，离她曲清那么远，她自己大着肚子还敢假摔来害我们，真是歹毒。”

  “大着肚子还敢来祸害人，也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真是不怕报应。曲玉，你这个姐姐还真是你说的，有娘生没娘教。”

  曲玉见宋染话里话外都在偏帮她，一时得意，跟方玉环一人一句说得过瘾，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脸色。

  这是给太后祈福的地方，这在场的要不有诰命在身，要不是身份尊贵，一件小事儿，两个小姑娘这么口无遮拦，实在引人反感。

  有理也变没理了。

  曲清正愁这事儿被宋染一搅合不好收场呢，这曲玉跟方玉环就这么上赶着送过来了。

  她故作用力地想推开张氏，眼中的泪收不住地往下掉。

  “王爷只是远远看见我差点摔倒，却不知我为何摔倒。我与夫君相识相知，克服万难终结成夫妻。但夫君早逝，与我仅仅相伴月余，清儿本是想跟着夫君去了的，但想是老天怜惜夫君，让我有了夫君骨血。可这两人却在此诅咒我腹中孩子，出言羞辱我夫君。”

  “我大齐礼孝治天下，这是什么礼法。我护不了夫君，护不了我的孩儿，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曲清说完就作势要去撞柱子，却被张氏拉住。

  周围的人刚要劝，她就顺势晕倒在张氏怀里。

  算了，赶紧走，跟宋染的账，下次算。

  赵华这时匆匆赶到，见了宋染、苏尘跟闻禾站在那里，哪顾得上曲清，赶忙上去给宋染行礼。

  永安公主的马车到了，秦王也来了，她夫君杜信是礼部侍郎，看着又要往升了，今天这场面最好不要出乱子。

  宋染指着曲清，“杜夫人快送她去客房休息吧，一会儿钱太医就到了。”

  赵华转头嫌弃地看了眼曲清跟张氏，心底骂了句瘟神。

  “王爷去主殿吧，永安公主已经到了，祈福仪式要开始了。”

  赵华说完一边请宋染去主殿，一边让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将曲清抱去客房。

  今日是重要日子，所以寺里客房点着的也是进贡的檀香，上一世曲清就喜欢着味道。

  婆子放下曲清后，也不理沐雪，就回主殿跟赵华回话。

  张氏见沐雪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加上今天这曲清在寺里闹这么一出，她心里有气，交待了两句也去了主殿。

  曲清今日起得早，又见了宋染情绪起伏大，躺床上没跟沐雪说两句话就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醒来。

  刚睁开眼，就见一男子在窗下喝茶。

  “赵夫人醒了？”

  曲清愣神，盯着宋染的脸一时不知怎么说话。

  宋染起身走到床边，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青松般的清冽气息，与她最后记忆中鲜血浸透衣袍的腥甜气味截然不同。

  这气息让她恍惚，也让她贪恋。

  刚想给自己煽煽情，宋染就微微倾身，压了下来。

  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曲姑娘好手段，不仅把赵家的女人耍得团团转，连广平侯也敢查，是不是也把本王查了个底朝天啊？”

  宋染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太近了。

  近得曲清能看清他浓密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无措的倒影。

  近得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

  不行了，这脸让人想哭，话让人想扇他巴掌。

  沐雪呢，关键时刻掉链子。

  曲清瘪了瘪嘴，眼中又蓄了些泪。

  这幅模样落在宋染眼里就成了被拆穿了的心虚，想用可怜躲避问询。

  “曲姑娘刚刚可不是这幅模样。你们曲家也是人才辈出啊，曲昭是个将才，想不到他妹妹也是个人才。你嫁到赵家，是你父亲，还是你祖母的意思？”

  曲清突然委屈到不行，自己又是做寡妇又是装孕妇的，不都是为了他宋染。

  但这人一来就这样质问她，以前可都是低声下气地哄着的。

  “是谁的意思都好，反正跟我哥哥无关。他自王爷就藩起跟在王爷身边了，我哥对王爷是什么心王爷自己清楚。”

  宋染倒没想到曲清如此回答，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心里本想黑着脸吓吓她，可见她那副不知真假的委屈模样，莫名又软了几分，再开口时语气都不一样了。

  “不管你们曲家打什么算盘，如果你们参与了东宫的事，就算你是曲昭的妹妹本王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已经是宋染此刻能说出的最狠的话了。

  曲清松了口气，宋染此刻时百分百信任哥哥的，还好。

  “你千万别留情，宁错杀不放过不是你的原则吗，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一尸两命正好斩草除根，反正我也想随我夫君去了。”

  这话宋染听到耳里别扭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一种无力感。

  “王爷没事就出去吧，寺里这么多大人物排着队想见王爷，王爷却跟我一个寡妇共处一室，这有悖礼法，对王爷名声不好。”

  风过回廊，檐下风铃清响。

  唐风跟沐雪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沐雪心里着急，不过就是打个水的功夫，怎么就被拦在门外了呢。

  她想进屋去，可又打不过唐风，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宋染出来。

  唐风跟在宋染身后，觉得自家王爷步子有点乱。

  走到一半，宋染突然停下来转身对唐风说道：“你去查查，那姓赵的到底是京城里多了不起的人物，真还把那曲清迷得要死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