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四个年轻人可以看到同一片星空。那些星星的光走了几万年，终于在此刻走到了他们眼中。

  Lucas不禁感慨：“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宇宙洪荒中，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一场偶然的巧合。而远古时期，人类恰好发现了小麦。”

  “小麦从新月沃地山间的几株野生草，被远古先民驯化，成为支撑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古希腊罗马等早期文明的基石。它沿着丝绸之路向东，滋养了中华民族；又随着欧洲的船舰向西，在新大陆开枝散叶，塑造了现代全球的农业格局。”

  Lucas的脑中永远有着清晰的海量数据库一般，对这些鲜少被人知道的知识如数家珍：“今天，从我国的华北平原到乌克兰的黑土地，从北美大草原到澳大利亚的广袤农庄。金色麦浪养活了全球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是真正的‘世界性粮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继续向北，收割机日夜轰鸣，车灯在夜幕下划出流动的光河。他们见识了更大规模的农田托管和合作社作业，粮食直接运往大型粮库或加工企业，产业链条清晰高效。

  这个时节，田里虽说比冬天凛冽的北风好一点儿，但风吹日晒，安晏禾和于知粟很快褪去了原来的白皙。

  晒黑了，脸上有了小斑点。

  林天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朝她们吹了个口哨：“这多漂亮嘿！”

  于知粟照着镜子。她以前可是20岁就开始biu脸的人，瘦脸针、美白针一个都没落下。

  安晏禾正要安慰她：“没事儿，你年轻，几个月就恢复了。”

  于知粟耸耸肩：“无所谓咯，反正之后上舞台，也是要化年代妆。而且这样他们总可以少骂我一点了吧？”

  安晏禾握握她的手：“网友不能看到事情的全貌，网红这个职业就是天然会被大家评论批判的。我觉得这样吧，我们可以去找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这样做一下面对网络上不同声音的心理建设。”

  于知粟卸了口气往车窗外望去：“就还好吧，我已经想通了，大家对‘农田作秀’这么敏感，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把农田看作心里最朴实的那片‘自留地’，不希望被流量、快节奏、噱头这些东西‘污染’。”

  “麦田多好啊，”于知粟望向车窗外，“我监督别人，也接受监督。”

  麦浪浩瀚，真正的“黄金海”。

  但即使在最现代化的作业现场，田埂边依然会有老人蹲守，捡拾着机器难免遗漏的麦穗，神情专注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于知粟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效率与情感，宏大与细微，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并行不悖。

  他们即将进入豫东粮仓的核心——周口、商丘。快要到达Lucas家的这天，安晏禾在车上给于知粟讲：“你听过那句话吧？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儿就是老子故里。”

  “我跟你说，在这儿喝酒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们这儿是道家的起源地，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喝酒老猛了，都是三杯起……”

  “天呐，三杯！”于知粟夸张的张大嘴，她拍一拍前座：“喂，Lucas哥，你们这里的人酒量也太好了吧！我不行的诶！”

  林天明握着方向盘侧个头：“怕啥，别怕。还没喝呢人咋先怂了？你喝不了不还有我呢吗？”

  “哦？有你？”安晏禾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林天明‘啧’一声：“我说小安同志，有你的啊，人陈垚还没开口呢，你先当起向导了。有点子主人的气质了啊。”

  Lucas不客气地伸手，朝林天明的肩膀上招呼一巴掌。

  这儿是纯平原，平的没有一丝波澜，车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海。日头白花花砸在地上，晒得空气都晃眼，麦秆干得碰火星就着。谁也没看清第一股烟是从哪儿冒的，等看见时，东北方那片金黄已经腾起一团浑浊的黄烟，刺眼的火苗子“呼”一下蹿起老高老高，像条饿急了的红舌头，顺着风就舔开了。

  “着火啦！太干了！着了！！东边那块地里着火啦！”

  对讲机炸了锅，赵队长的声音都劈了叉。刚才还井然有序的收割现场瞬间乱成一团。机器轰鸣声里混进了别样的噼啪爆响，那是麦穗在火里炸开的声音。浓烟滚滚腾起，天都暗了一半。

  安晏禾他们的车离得还算远，可热浪已经裹着焦糊味儿扑过来了。于知粟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镜头里是冲天的黑烟和疯狂扭动的火舌。Lucas合上笔记本电脑，眉头拧成疙瘩。林天明骂了句脏话，跳下车就从车厢后抄铁锹。

  “我的麦！！我的麦子啊！！！！”一个嘶哑的、破了音的哭喊穿透嘈杂。

  是个老汉，看年纪得有七十多了，穿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衫，正被人死死拽着胳膊。他拼命往前挣，眼睛瞪得血红，直勾勾盯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海，脸上皱纹全挤在一起，泪水混着汗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沟。

  “就差这一天！就差这一天就进仓了啊！我的老天爷！”他哭得不是声儿，是气，一口一口倒不上来似的，身子直往下出溜。

  旁边拉他的人也跟着着急，那是他儿子：“爹，爹，别去。没事儿，没事儿，你别急！急出毛病了不值啊！”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金黄的麦浪变成翻滚的黑烟和刺目的红焰，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惊肉跳。

  田埂上、土路上，瞬间涌来了黑压压的人。附近的村民全跑来了。平时看起来人口凋零的村庄，麦收的时候也是热闹的。

  在工地上做力工的、开塔吊的，在城里跑外卖的，尤其是男人们，不管老的小的，在麦忙的时候都要往家里赶。

  这会儿男的女的，挤挤挨挨站成一片。惊呼声、哭喊声、扯着嗓子指挥救火的声音混在一起。

  “今天有风，这烧起来这一片都不行了吧！”

  “天爷呀，这可咋弄？这火看着有劲儿啊，打119没有？”

  “打了打了，来得路上！”

  几台靠得近的收割机开始后撤，怕油箱被烤爆。

  “来得及来不及啊？这烧起来快得很！这弄不好一个庄儿的地都烧完了，也就十分八分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