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忙忙碌碌一天，他们基本完成了附近三个乡镇的收割任务。近4000亩辉煌的金色海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齐整的麦茬地。

  这和安晏禾第一次在八陵村看到的麦苗地不同，那时麦田是冬日的无限生机。现在，像给大地理了一个极短的板寸头。目光所及，田野开阔而沉静，无边无际、排列成完美直线的麦茬，如同巨人用规尺在大地上绘制了沉默的诗行。

  安晏禾独自走向田野深处，蹲下身，手指抚过短硬的茬口，拨开，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细碎的赤土。泥土沾在她的指腹上，颜色深沉。

  她想起‘只有河南’的土坯墙。

  “您从何处来，您为什么而来。请注视这方黄土。”

  “这是生长麦田的土，这是孕育文明的土，这是哺育百姓的土。”

  这赤土，喂养了父亲书柜里那来自田野的、干枯却依旧被珍藏了多年的麦穗。

  这赤土，埋葬着千千万万的华夏子孙，她的父亲、母亲，都变成组成生命之初的碳原子，变成大地的一份子，与大地永存。

  这片赤土上，人们耕作不息。所以一年中，土地赤裸显露的时间非常短暂，可是它一直都在。它是金色辉煌的底色，是万物生长的根基，也是繁华落尽后，最坦诚的怀抱。

  土地承受犁铧、托举秧苗、吸纳汗水、掩埋残茬，在辉煌与寂寥之间循环往复，孕育着下一次金色的轮回。

  夜晚，车队停靠在镇外的空旷地带。三十七台收割机静卧在县郊的村道上，大家围坐在老乡提供的空置院落中，吃着大锅烩菜。

  林天明忙着支起了烤肉架，于知粟干脆不间断地拍摄，Lucas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安晏禾发现真正离不开网络的是Lucas，他屏幕上时不时地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曲线，神秘莫测。

  老乡们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葱花烙饼，机手们喝着啤酒吹着牛，讲述着这些年‘追麦’的故事。

  在华北平原连夜抢收的疯狂，在异乡受到热情款待的骄傲，在江淮地区遭遇连阴雨的焦虑。“干我们这行，那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跟土地爷要粮食。”年长的机手嘬着烟，“别看这铁家伙威风，一天能吞上百亩。但你真遇到老天不给面子的时候，赶不上趟了，一场雨下来，麦子倒伏、发芽，要么地里泥湿的设备一进去就打滑，那农民一年心血就泡汤了。”

  车队里有几辆，是夫妻两个人搭伙的。

  其中的霞姐热情的和安晏禾聊着天：“哎？这俩男孩儿是你们俩的对象吧？都够帅的。我跟你说，你们河南的小伙，看着就结实、有劲儿，可靠！”

  Lucas正在敲键盘的手指一顿，听见安晏禾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四个是很好的朋友。”

  霞姐大大咧咧的抛给Lucas一个苹果：“喂，小伙子，你还得加把劲儿啊！”

  只见Lucas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红苹果。他听懂了霞姐的话，无奈地笑着低下头。

  霞姐又拉着安晏禾问：“那你们怎么会想起来跑过来看割麦子呢？另外那个小伙儿本身就是干助农的，我还能理解一点儿。然后那个可漂亮的小姑娘，一直拍啊拍，是做网红的吗？那大家上网都是为了玩儿，为了开心，谁会看这又脏又出力的活儿啊。”

  安晏禾解释：“知粟的账号是做粮食安全的内容，播放量很好的。”

  “真的吗？咦，那我们还真想不到。”

  “因为大家其实对土地、粮食都是有着天然的情感的。现在关注这个方面的博主很少，知粟很有远见很厉害。”

  于知粟拍着路过：“霞姐，你别听她的！短视频都是我们两个共创的，她写文案可棒了！”

  霞姐问安晏禾：“那你是咋了？我看着你一直闷闷不乐，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感觉啊。心里有啥不舒坦嘞，跟姐说说。”

  安晏禾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母亲的离开，让她觉得，她没有资格享受平常人的开心。

  霞姐笑了：“你们这几个城里孩子真是有意思，跟着我们住再野外，也挺能吃苦的啊。”

  这些机手也都是赚辛苦钱，他们行走中华大地，不住酒店，习惯了席地而睡。

  Lucas忽然从电脑前抬起头：“我是乡下孩子，等收到我们村儿的时候，我请大家吃大餐。”

  林天明端着肉串过来给大家分：“啧，我也是乡下孩子，我爷我奶都是许昌鄢陵的。我是不是比他大方？不用收到我们村儿，今儿就让大家吃好喝好！”

  安晏禾也来了劲儿：“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农村崽，我姥姥姥爷是登封的……”

  听得那些机手大哥们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就别分城里人乡下人了，只要相聚都是缘。咱都是为了粮食、为了农民工作的，咱们齐心合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也算是为，为……刚刚这个妞说的是啥词儿啊？”

  霞姐打了她老公一巴掌，大喊：“粮食安全！”

  “对对，粮食安全！咱们都算是为粮食安全做贡献了啊！”

  霞姐豪迈的仰头灌了大半瓶啤酒：“去年啊，那是在河北，眼看着一片好麦子。但是冰雹来了，兄弟们抢收也抢不急，那片儿地里的麦子砸得稀烂。那大娘婶子们坐在地头上哭，我们心里也堵得慌。”

  “所以啊，我们这些人，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看着麦子顺顺当当收进各家的三轮车、拖拉机上。老乡笑着给你递根烟，说声‘辛苦了’，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安晏禾静静听着，这些粗砾的、充满着汗水与赤土气息的故事。

  就算是现代农业，粮食的生产也从来不是田园牧歌。它更像是与天时地利的博弈，必须与汗水相伴的勤劳付出。

  安泰当年，守护的是教育的火种，他尚且被记了几十年。而这些在赤土上种田的人们，守护的是生存的根基，他们却说，他们不需要被历史记录。

  安晏禾和于知粟没有。露天而眠的经验，两个姑娘搭起了两顶小小的帐篷。

  Lucas和林天明睡在她们的帐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