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网络上的风暴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偏激的言论要人肉于知粟。

  敲门声响起，她浑身一颤。

  “是我。”门外传来林天明压低的声音。

  于知粟打开门，林天明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和急切。“这里不能待了，有些言论已经越线。我带你去个地方避一避。”

  “去哪？”于知粟声音有些哑。

  “偃师。月月和潘登在那儿，他们能照应。那边小，安静，没人认识你。”林天明言简意赅，递给她一个帽子和口罩，“现在就走，车在楼下。”

  一路无言。车窗外的景色由城市璀璨的灯火逐渐变为郊区稀疏的光点，最后融入高速公路单调的黑暗。林天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晕中显得轮廓分明。于知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黑影，感觉身心俱疲。网络上的那些字句还在脑海里盘旋，夹杂着委屈、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别想了。”林天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那些话，当屁放了就行。”

  于知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你拍的，你做的，有没有价值，不是他们说了算。”林天明瞥了她一眼，“得知道，麦子知道，吃过你拍的烧饼、看过你视频觉得心里踏实的人知道。”

  她看向窗外，远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零星村镇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偃师快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城郊结合部的民宿前。月月和潘登已经等在门口，见了于知粟，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热情地把她迎进去，安排好了房间，叮嘱她好好休息。

  “这儿清静，你想待多久待多久。饿了就跟老板娘说，或者上街逛逛，几步路就有好吃的。”月月拍拍她的手，笑容温暖。

  于知粟和网络世界隔绝了。

  在陌生的、格外安静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久久未能入睡。但至少，这里没有时刻闪烁的屏幕，没有不断弹出的提醒，那种被围剿的窒息感，暂时缓解了。

  起初的不适应过去后，一种久违的平静慢慢回归。她开始在偃师的小城里游荡。

  她沿着不知名的巷子走，看老人在墙根晒太阳，看小孩举着风车奔跑。她在路边小店吃热气腾腾的顾县肉合，酥脆的饼皮夹着卤制入味的猪头肉，一口下去，满口生香，烦恼似乎也随着咀嚼被暂时咽下。她也尝了本地人推荐的浆面条，发酵后的豆汁带来的特殊酸香，配上芹菜粒和辣椒油，是另一种质朴的酣畅。

  她运气好，还赶上了客家人恳亲大会。

  她又一次来到客家人南迁始发地纪念碑，广场上人头攒动，彩旗飘扬，巨大的横幅上用汉字和客家话拼音写着“天下客家，根在河洛”。熟悉的、略带古韵的客家话飘进耳朵。

  来自福建、广东、江西、台湾，乃至东南亚、欧美各地的客家人，围拢在关于客家迁徙史的展板前，用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客家话热烈交流。于知粟按照安晏禾传来的照片，找到黄秀英和张国强夫妇。

  中午，恳亲大会安排了联谊午宴。于知粟被黄秀英夫妇拉着，和几位偃师当地的客家文化研究者坐在了一桌。

  老先生娓娓道来：“这银条啊，传说是明朝嘉靖年间，咱们这儿闹大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先民们饿得没办法，到处挖野菜草根，偶然在伊洛河边的湿地里发现了这种植物的根茎，洁白如银，生吃熟食皆可，味道清甜，还能饱腹。就靠着它，不少人熬过了那个荒年。后来日子好了，人们不忘根本，特意培育种植，成了咱们这儿的一道名产。这银条，是饥荒里活人命的‘恩物’啊。”

  饥荒里的“恩物”。于知粟咀嚼着这几个字，口中的银条仿佛带上了历史的重量。她想起在“只有河南”剧场里，那些震撼她灵魂的剧目：《火车站》里哥哥李十八坚守的粮仓和挣扎求生的饥民，《李家村》里那袋决定生死存亡的麦种……那些戏剧化的冲突背后，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无数次与饥饿的残酷搏杀。粮食危机，从未远离，它只是被暂时的丰裕掩盖，却始终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人类文明的头顶。

  自己因为一些恶意的、片面的、扭曲事实的言论，就想要退缩，想要放弃继续讲述粮食和土地的故事了吗？那些躲在屏幕后的喧嚣，比起先民们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苦难，比起当下依然有人在为“种源安全”而进行的隐秘斗争，又算得了什么？银条的存在，剧场里的故事，沙窝村乡亲们的馈赠，安晏禾母亲的惦念……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触摸到的、想要讲述的东西，是何等真实而重要。

  饭局气氛热烈，大家畅谈着客家迁徙与中原文化的血脉相连。于知粟心中的郁结，正在悄然而坚定地融化。

  傍晚回到民宿，她打开手机，她想要继续剪辑未处理的素材，正在这时，一条来自“国家安全部”的权威通告，赫然映入眼帘：

  【近日，国家安全机关破获一起重要案件。某境外间谍情报机关指使国内个别不法分子，以“合作制种”“学术交流”为名，先后引诱、拉拢、收买我某大型种业科技公司前总经理张某等人，非法获取我5种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杂交水稻亲本种子，并非法输送出境，对我国家种业安全和粮食安全造成严重危害。该团伙在进一步企图染指我杂交小麦重要种质资源时，被国家安全机关及时侦获，一举抓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告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心动魄，让于知粟屏住了呼吸。杂交水稻亲本种子！非法输送出境！企图染指杂交小麦！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在通许县田间地头看到的那两个外国人的身影，想起自己当时模糊的疑虑，想起Lucas严肃的电话和迅速地交由有关部门处理。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