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田里的老外

  “没错，那么就算是以后就算这些村庄空了，也会有人到麦田里来上班咯？”

  Lucas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将来具体的模式是怎样呈现，只要咱们健健康康地活着，肯定能看到新农业成功转型的场景。但无论如何，麦子总还是会和如今、和从前、和遥远的过去一样，一样无声的喂饱全人类。”

  安晏禾有些醉了，她托着腮：“太遗憾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感受过站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是什么滋味。我只在高铁上看到过，只在飞机将要降落新郑机场的时候看到过。去‘只有河南’，我看到的是红彤彤的高粱，高粱熟了红满天……”

  她说着说着哼唱了起来。

  “等芒种的时候，我要好好看看麦子收获时，颗粒归仓的震撼！”

  第二天，安晏禾的小货车再次驶入晨雾弥漫的乡道，去往另一个名叫“张集”的村子。昨夜的酒意和豪情已散，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温热还在。

  在张集村的售卖出奇顺利。

  “王槐村昨天卖东西那个妞实诚得很。”这消息似乎已在附近村落间口口相传。人们围拢过来，不仅为买货，也带着看新鲜事物的好奇。她卖的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但是她可以到家门口来卖。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这解决了他们的出行难题。一位大爷在买完豆皮后，指着远处麦田里几个移动的小点说：“看，镇上的农技站来人了，在给俺们村的示范田测墒情、看苗子呢。说开春后，还要教我们用手机看地里缺不缺肥。”

  安晏禾顺着望去，那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广袤的田垄间显得很小。

  也许Lucas所说的“智慧农业”和“新型职业农民”并非遥不可及的概念。它们已经开始以最朴素的形态，浸润这片古老的田野。

  未来的麦田，或许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力面朝黄土背朝天，但它一定需要懂得操作无人机巡田、会看传感器数据、能精准施肥施药的“新把式”。这些“新把式”，可能来自农技站，可能来自像林天明那样组建服务队的人，也可能，就从今天这些围观她卖货的、留在村里的老人的后辈中产生。

  中午，她照例在一位热情的大娘家吃饭，依旧是手擀面。大娘絮叨着：“俺儿子在南方厂里，说以后机器人种地。俺是不懂，就觉得吧，这地啊，就像老小孩，你得摸透它的脾气，冷啊热啊，渴啊饿啊，它不会说，你得会看。机器再灵，能有这眼神？”

  确实，粮食生产的根本在耕地。人多地少、工业与农业发展的平衡、环保问题、土地肥力等等……

  安晏禾想，她不为自己设限，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

  ‘只有河南’艺术团排练厅。

  “知粟，来，我们再走一遍‘播种’那段的情绪。”负责指导她们这一组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姓赵，以前是县剧团的台柱子，退休后被返聘回来。赵老师得知她来自沿海，是客家人，跟阿婆长大，阿婆已经去世。老师心疼于知粟一个人漂泊，总给她带手工蒸的大包子。

  “你要想象，你手里握着的不是道具，是真的麦种。这麦种啊，是你爹、你爷，可能是1942年饿着肚子省下来的，也可能是去年丰收时特意留的最饱满的穗子搓出来的。”赵老师的手虚握着，手臂缓缓划过空气，仿佛将无限珍重之物撒向大地，“你的腰要弯下去，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田里干活的弯法。脸朝黄土，脊背对着天，汗珠子砸进土里……对，就这样。然后你抬头，看远方，不是看观众，是看你的地，看你明年夏天的指望。”

  于知粟跟着做，额头沁出细汗。她想起在巩义麦田里见过的那些老人，想起沙窝村乡亲们皴裂的手掌。她不再是那个只在乎镜头角度和光线滤镜的网红主播，她试图成为一条纽带，连接剧场里衣食无忧的现代观众，和黄土之下绵延千年的耕种记忆。

  休息的时候，林天明的电话打过来：“明天往通许那边送一趟农资，顺便接几个回村的老人，路上风景不错，要不要跟车？”

  于知粟欣然前往。车子驶出城区，再次进入广袤的平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村庄，红砖房顶上升起袅袅炊烟。

  “咦？”今天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他忽然放慢了车速，指着右前方一片田垄，“林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老外？”

  林天明和于知粟同时望过去。果然，在一片看似普通的麦田边缘，站着三四个人。其中两人明显是外国面孔，金发碧眼，穿着专业的户外冲锋衣，却带着草帽，看起来滑稽。他们手里拿着类似测量仪或摄像设备的工具，正对着田里的麦苗和土壤指指点点，并与旁边两个戴着眼镜、像是本地人交谈着。他们的越野车就停在田埂边。

  田里有外国人不算特别稀奇，郑州周边有好几块河南农科院的试验田。林天明在省内来来回回多了，知道河南作为农业大省，偶尔确实会有国际交流或合作项目。但他们‘助农直通车’出现的地方，都是比较偏远的。看到他们如此专注地勘察农田，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

  “搞科研合作的吧？”年轻司机猜测，“可能是哪个大学或研究所的项目。”

  林天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于知粟习惯性举起手机，聚焦，拍下了照片。

  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问号。她想起安晏禾和Lucas讨论过的“粮食战争”、“大豆金融战”，想起她排练过上百遍的那句台词“种子就是希望”。

  她把一个不成型的疑问暂时压在心里。车窗外，无垠的麦田继续向天际延伸，沉默、隐忍，却又蕴藏着关乎亿万人生存的巨大秘密。

  在全球化与科技发展的今天，它也悄然置身于另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田野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