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单

  字幕中，安晏禾的声音诉说着这里辉煌的历史。画面中，有破败老旧已停用的学校，上冻的硬土，冬季的麦田。还有灰蓝的天空，荷包蛋汤，一群穿着睡衣的人围着一桌不那么漂亮却实实在在的饭菜欢声笑语，是如今平淡的乡村。

  安晏禾仔细检查了两边，点击发送。

  Lucas余光关注着她的举动，认真的人，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包括她为老人们选的货物。

  他们一路往东，再次路过开封，路过她视频里说起过那个记载了鼎盛与屈辱的汴梁，朝阳在平原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火红的，照亮现代化的高速公路和高楼大厦，也照亮城市与农村之间，大片的赤土。

  麦苗仍然在枯黄期，安晏禾知道，它们不是冬眠，是在拼命向下扎根，吸收水分和养分。

  Lucas的手机在支架上响起来，他瞥一眼，安晏禾也看到是美国的电话。

  “等会儿下服务区咱俩换一下，你来开。”

  Lucas随时随地都要掏出笔记本工作，安晏禾觉得，一定是一副高级牛马卖身给公司的苦相。但她瞥了他一眼，对着屏幕上的市场折线图，他表情居然还挺怡然自得。

  直到他们驶入鹿邑境，Lucas收起了电脑，望向窗外。

  “Lucas，我心里好像没底。”安晏禾难得有这样不是胸有成竹的时候，她声音温柔，“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会相信我们两个陌生人吗？会不会觉得我们是骗子？”

  Lucas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拿过安晏禾用于进货打印出来的货物清单：“你的商品没有问题，价格也很有诚意，他们为什么用负面眼光揣测你？不要紧张，第一次如果效果不好的话，就来第二次、第三次，和大家混个脸熟。农民是很单纯的，只要你不弄虚作假，打动他们就很简单。”

  根据前期的筛选，安晏禾将第一个点定在了王槐村。进村后，她把车子停在村子中间那棵巨大的，光秃秃的槐树下。然后有条不紊地放下车斗围栏，将食盐、酱油、耗油、甜点、水果以及护膝、护腰、内衣等一一摆出后，又拿出一个小黑板，写上‘便民实惠’四个字。

  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叫卖，两个衣着与村庄格格不入的年轻人，静谧中迎来了第一次卖货尝试。

  安晏禾还在低头，比着手机上记录的进价一个一个写价签。价签她出发之前就想好要做的，她认为获取大爷大娘信任的第一步就是明码标价。

  她的字也得漂亮，是那种老式的、很有章法的，有童子功的楷体字。

  一位拎着竹篮、脚步蹒跚的老太太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这些商品，用浓重的乡音开口：“你穿嘞太薄了妞，别冻着了。”

  安晏禾看了看自己的呢子大衣，赶紧挤出笑容：“没事的大娘，我带着厚衣服呢。”

  她转身回车里拿了一件旧的长款棉袄套在外面，拍了拍：“不冷！”

  老太太这才像放下心来：“这中，这中。不管卖啥东西，挣多挣少，首先都得有个好身体，不能恁来一趟冻感冒喽，是不？”

  “您说得对，大妈，我记住了。”

  “你这肥皂怪便宜啊。”

  安晏禾忙说：“质量是很好的，您拿回去用吧，您是第一个来跟我们说话的，不收您钱。”一块肥皂也就一块两毛钱，她觉得送给老太太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人家刚刚关心过她。

  可老太太却说：“咦，不收钱那我可不敢要。俺村的驻村大学生说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如果有，那都是诈骗！”

  安晏禾一下子尬住了，互联网上不都是以1分钱还包邮来拉新的吗？被验证过的拓客方法，怎么搬到农村来反而不管用了？

  Lucas帮她解围：“那恁都掏钱买，一块二，买了你现在就回家用用试试，看看起泡沫不起，洗得干净不干净。反正俺现在不走，你看，”他居然说起了方言，顺溜得毫无违和感，他指了指敞开的后斗和刚摆好的黑板、货物，“反正俺这摊铺开了，要收也得费一会儿功夫呢，一时半刻收不走。”

  老太太点头：“那管。”

  第一单成了，安晏禾长长舒了一口气。

  Lucas说：“她不习惯不劳而获。”

  安晏禾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免费送她香皂。农民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就是用劳动换取食物，前些年有保健品讲座免费领鸡蛋之类的骗局席卷过农村，但很快就消退了。一是当地普法防骗防诈宣传的功劳，二是他们自己的觉悟。哪有白给的东西？地里能凭空长出来庄稼吗？”

  Lucas又问：“你要做视频账号的话，要不要把卖货日常也拍进去？我给你拍。”

  安晏禾摇摇头：“现在没那么多精力呀。第一个视频是凑巧，今天的视频是过渡。如果过渡成功，我还是想先讲好土地和粮食的事。”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有豆腐没有？”

  “有的！您要多少？”

  老太太在豆腐块上虚画了一道：“从这儿切吧。”

  “好嘞，”安晏禾拿出电子秤，“两块钱！”

  “你称准吧？”

  安晏禾：“准着呢大娘，您把手机放上来试一下，您看，带手机壳380g，您记住这个数。以后呀，您再去哪买东西，用称称一下你手机，就行了！”

  “管，这豆腐颜色看着不赖。”

  “大娘，好吃了您再来！”

  小摊又安静了下来。安晏禾看着缺了一角的大豆腐块儿：“大豆战争真的那么残酷吗？”

  “是啊，国家博弈，粮食是最趁手的武器。阿根廷、智力、叙利亚等等国家，资本都是一样的套路。先用‘免费提供种子’来击垮本国的粮食公司，然后破坏农民对种植粮食的信心，导致粮食产量崩盘。”

  “再发布气候环境等不利的自然因素，告诉全球某种粮食产量将会锐减，在粮交所里，价格就会飙升。”

  “国家为了解决人民的饥饿问题只能高价买进。这就是资本低价抄底，高价抛出的逐利行为。不仅如此，粮食还在船上，船还在太平洋飘着时，四大粮商又宣布因为某某原因该粮食增产。价格又急剧地跌下来。”

  人们还没吃到粮，钱先赔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