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的麦穗
作者:眉予
田维卿在心里干着急,女人的生育年龄是有限的,35岁之后,生育的风险会大大增加。她经历过生离死别,不想再次经历在手术室外的提心吊胆。安晏禾很稳,可是田维卿还希望她更稳一些,结婚生子,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儿。
“不说了,你去那屋里待会儿吧。”
安晏禾走进家里供奉着安泰遗照的房间,这里从前是安泰的书房。
安晏禾点燃三柱清香,向安泰的照片鞠躬,说:“爸,我回来了。”
电子蜡烛不分昼夜地在供案两端亮着。桌上放着安泰生前爱吃的桃酥饼、酱牛肉和干果盘。
安晏禾给往生的父亲倒上一杯宋河酒:“我在您旁边坐一会儿,您多担待啊。”
她累了,坐在案桌旁的那把老木椅上,侧头看照片中父亲的眉眼。“行啊,老安,你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小田同志年轻了。”
“跟您汇报一声,我跟向远分手了。他劈腿,人家女孩子找到我,照片都发给我了,您说这事儿怎么弄?”
安晏禾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大学、研究生的毕业证、乃至她到保税区跨境物流的入职合同都在安晏的照片前面认真地供过。
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安晏禾不时地会以这样的方式跟父亲念叨念叨。“小田通知居然不理解我,我真是不懂了。爸,我知道她想让我结婚,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行的啊。我这边好好的,他那儿忽然就放炮了,我还不该跟他散伙吗?”
“再说了您闺女就是不结婚也能生活得很好,我有工作,有朋……”安晏禾眼神一暗,站起身,“熹熹去了那么远,也不知道业务能不能顺利开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着说着,才意识到她现在只剩下工作,和妈妈相依为命了。八年啊,抗战都胜利了,她的恋爱吹了。最好的朋友漂洋过海,她和陈熹熹简直是两尊过江的泥菩萨。
“但起码我的工作能力不错对吧?我还去了香港呢,香港的公司开给我五十万年薪,这还不算年终绩效分红的。爸,你说我要不要去?”
真是说起来很光鲜的工作啊,安晏禾就这么跟父亲讲,都忍不住地骄傲起来。
安泰在教育部门工作了一辈子,始终保持着与时俱进的学习劲头,他书柜中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安晏禾手指不自觉地挨个划过这些书脊,纸张经年的微黄锁住了墨香,也锁住了父亲伏案半生的味道。
她定睛在柜角,那里不到拳头大的一个袖珍青花瓷瓶里,插着长短不一两支麦穗。
麦穗已经放了很多年。她俯身凑近了看,穗子上、杆茎上覆着薄薄一层灰霭。麦穗已经是完全风干的状态了,表皮干瘪,是一种接近灰尘与泥土的枯褐色。
可安晏禾能够想象到这两个麦穗曾经的饱满和金黄。“爸,您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居然会想到用麦子来做装饰。就这么一点点,又朴实,又别致,又文雅。”
安泰书柜里的书分门别类地一丝不苟,感兴趣的两排安晏禾都看了个遍。今天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花艺术’,她才发现安泰还有十几本农业书。
安晏禾抽出一本,是《抗倒伏农艺手册》,她惊讶地翻开。
“行了,出来吧。吃点东西,洗洗睡了。”田维卿推开房门,“哎,你动那些书干什么,那都是你爸的东西。”
“我爸怎么还有农业书啊?我印象中他这工作和农业没任何交集啊。”
妈妈来叫她,安晏禾就顺坡下驴,跟着出来,餐桌上摆着田维卿近几年锻炼厨艺做出来的鸡蛋油馍和麦仁粥。
分歧还在,她对妈妈不理解自己的愤愤不平还在,但她只有一个妈妈了,安晏禾收起自己的脾气。
“现在手艺这么好了呢,面食也能信手拈来,神速啊,你自己擀的吗?”她咬一口,刚离了锅的温度热乎乎的。饼香很朴素,油香激发出面粉最本真的味道。油馍起了层,家常菜那种温和绵软的层层叠叠,五香粉引诱着你再咬下一口。
“可真好吃。”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葱花不绿,枯黄发黑的颜色,没有葱香,有一股剩味儿。
“这葱买多久了?没坏吧?瓜果蔬菜坏了可不能吃。”
“这不是坏的啊。”田维卿拉过盘子闻了闻,又推给安晏禾,“可能是在冰箱里冻的时间长了,你的嘴就是挑。”
“这不是刚做的吗?”
田维卿理直气壮:“我哪有那么快啊,咳咳,再说就这么一张饼,也不值当做一次的啊。一个人的饭最难做了。我都是一次做它七八张,冻在那儿,哪顿想吃了就热一张,慢慢吃呗。”
安晏禾拉开冰箱。
她真的太粗心了,忙着工作、加班、出差,忙着谈恋爱,忙着关心朋友,居然没有发现母亲每顿饭都这样凑合过来。
冰箱里面除了冷冻的鸡蛋油馍,还有冷冻的饺子一看就是姑姑的手笔,包子像是隔壁楼林婶送来的,也就是林天明他妈。
原来她傲娇的,保养得宜的、干净讲究的母亲其实靠着亲戚、朋友的‘接济’解决一日三餐。
也是,田维卿不可能顿顿去外面吃,那些关系好的,人家也都有自己的老公孩子,没有谁能陪田维卿解决一日三餐,除了安晏禾。
“妈……”
安晏禾抱住田维卿,比妈妈还高的姑娘,伏在妈妈肩头哭泣。妈妈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不如安晏禾小时候那样有力了,薄薄的一层,告诉安晏禾,她在老去。
田维卿心被揪起来:“哎,都三十岁的人了,哭什么?你分手了妈妈也不会逼你再跟他和好,再说了你看看他妈妈那个样子!你跟向远是同学,学历、工作哪点比不上他?不就是你爸爸走得早吗?他妈妈哪来的优越感?”
“咳咳。”
“我早觉得他们家不懂礼数,当家长的,自己儿子耽误人家姑娘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催催!就不知道早点上门!”
“别哭,他妈妈那样的人,你要是真跟他结了婚,可有你受气的时候呢!咱们好姑娘,咱们再找就是了。咳……”
安晏禾的手覆在母亲的后背上,听着母亲越来越偏的话题:“妈,你这咳嗽真得去看看。”
她摸到田维卿因为削瘦而明显凸起的肩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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