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地鸡毛

  于知粟乖巧地点头：“当然咯，我是客家人呐，小时候我阿公跟我讲，河南是我老家诶！还有今年那个《唐宫夜宴》，你不觉得是要有非常深的文化底蕴才排得出那样精彩的节目吗？还有还有，你也去了只有河南对不对？河南的文化传承就是很令人耳目一新难以忘怀啊。”

  “其实我这次来之前都有先在‘只有河南’面试诶，只不过还没有等到通知，我又急着用钱……如果我可以进‘只有河南’，我肯定不会来这边的！”

  安晏禾真有点好奇了：“你刚刚讲你是来应聘舞蹈演员？”

  “对啊，我想要去‘只有河南’做演员嘛，从配角跳舞开始就可以。”

  “那你之前也是在舞蹈行业吗？”

  “是的，我做舞蹈老师，也兼职做主播。”于知粟眼睛转了转，“哎其实我跟Eric就是在我直播间认识的，他当时给我刷了很多礼物，刷到了榜一大哥的位置。我们的运营就要求我要加他微信，维护‘大哥’了。”

  安晏禾从来不知道向远会看直播，他明明忙到除了睡觉吃饭都在工作的样子。在他们的恋爱表现中，好像和她打视频才是他忙碌生活中的唯一调剂。

  狂风拍打着玻璃，她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漱。”

  安晏禾躲进卫生间。其实她很清楚，她和向远这段感情的失败，于知粟并没有任何责任。是她识人不清，是她盲目相信了向远，就算没有于知粟的出现，也会有其他张三李四王五。

  她为什么来香港呢？为了不比向远混的差、不比向远赚的少、为了事业能和他一样闪闪发光。这不是全部原因，但这至少是原因之一。

  现在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安晏禾意识到自己错了。男女平等根本不是指男人和女人在财力、智力、发展力上面面俱到地保持平衡，而是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遵从自己的本心选择自己的路。

  她不应该为了一段感情而迷失了自己，去追逐那些向远所追逐、所定义的成功。她应该向内问自己。

  因为人心瞬息万变，钟于自己的，也始终只有自己而已。

  明明一毕业，她就是想要回到郑州的。

  河南是有落后的地方，也有地狱模式的高考，但那片土地牵动着她的心。

  她并不是非要离开。

  雨势仍然很大，电闪雷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剧烈明灭的光斑。安晏禾要想起了夏天是的那场暴雨。

  郑州周边的农田受灾、交通中断，现代化程度极高的城市陷入大面积断水、断电、断网的境地。

  那大概也是郑州人距离粮食危机很近的一次吧。可当时距离郑州市区百公里之隔的‘胖东来’超市发出了公告，所有蔬菜以进价出售。

  一呼百应，星星之火迅速燎原。郑州周边的几个兄弟城市纷纷响应，同步跟上蔬菜、粮食、应急物品进价出售的政策。在千年一遇的特大暴雨灾害面前，市民吃到了平价粮、救灾人员吃到了市民热情投喂的爱心粮。

  这才是在安晏禾心中，人类面对粮食危机，合理的应对策略。

  于知粟很没睡相地睡着了，安晏禾没有和她挤同一张床，只向酒店多要了一床被子，把自己裹进在沙发里，听维港的风雨声。

  她喜欢这里的繁华和蒸蒸向上的无限希望吗？喜欢。

  可她看了李家村的故事，了解了1942，她想到了千百年来，那片土地经历过多少旱涝蝗灾，多少朝代更迭，可麦子却一茬一茬地活了下来。

  不是风调雨顺，不是天赐恩典，是无数个她不曾知晓的名字，他们宁肯饿死在逃荒路上，也要把草根树皮留给孩童；他们走进风雪再也不回来，只为省下一口麦种。

  那些麦子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用命传下来的。

  在外国粮商、船司、国际运输行业眼中，粮食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具。粮食战争，也只是一个短时间内获取大量利益收割的趁手武器。

  她真的能够穿上精致的套装，坐在睥睨维港的会议室里，冷静地分析粮食战争中的机遇，将那些饥馑，折算成图表中的曲线和账户里的分红吗？

  天文台已经挂出八号风球。窗外的雨大力地、发狂般地捶打着玻璃，仿佛在一下下叩问她的心。似乎无论怎样的风雨，维港始终璀璨辉煌。

  安晏禾的眼前，模模糊糊、反复出现一片，连她自己都不曾细细端详的，沉默的、无垠的麦田。

  那麦田里吹来的风，比今夜张牙舞爪的台风，更沉重的，压在了她的胸口。

  安晏禾结束第二天的面试后，退掉了因为天气原因延误的机票，抢到一张从西九龙直达郑州的高铁票。

  “你见过麦田吗？高铁上看见的不算。”

  虽然在高铁上算不上身临其境，可是安晏禾忽然想迫切地，再见到一次麦田。

  陈熹熹还在转机的途中，杳无音讯。安晏禾心疼她，在落地异国他乡，茫然四顾的时候，还要收到丈夫在临行之前嫖娼被抓的消息。

  年少时渴望抵达的未来，梦想中希望拥有的前景，最终只铺陈成一地鸡毛、这么不体面的人生。而她们能做的，只有面对。

  河南的冬天似乎永远是灰蒙蒙的。

  列车驶入河南境内，一路上的山川丘陵渐渐蜕变为广袤的平原。这里没有珠三角和长三角密集的、连成整片的城市高楼群。高铁驶出一座城，视野便豁然开朗，旋即被辽阔的麦田与疏朗的村庄接管。

  这个季节，麦苗尚幼。矮矮的绿色贴着大地，铺展至远方模糊的天际线。火红的夕阳就缀在那里，将田边垄间的泡桐长长地投射。

  耳机里的音乐就这样恰到好处，安晏禾想要流泪。

  “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

  有一群向西，归鸟。

  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

  土地感动了她，麦田感动了她，李家村的故事，在她心里形成漫长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