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土
作者:眉予
安晏禾坐在副驾,脸红似晚霞,垂眸点了点头。
向远最爱她这副模样。她温柔踏实,比外界的攀比和浮躁更熨帖人心。而这样的她又其实极有主见,她的事业稳步前行,生活条理清晰,那一点偶然的妩媚仅他可见。
他的油门稍稍用力,向市区驶去,夕阳为前方的建筑群镀上一层金黄。
他超过一辆驼着满是泥污轿车的拖车。
这个城市数个被淹的地库中,车辆还没有救援完毕。
“辛苦你了。”向远握着她的手,“我不在你身边,你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下雨那天,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
那天所有人都艰难。
安晏禾在马路的汪洋中摔倒了,内涝的积水居然流速湍急,将她浮浮沉沉的冲向地势更低的地方去。
如果不是路口的两个交警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在暴雨中寸步难行,城市积水浑浊的能见度为零。明明是日常走惯了的路,可是那天安晏禾每一步都不知道脚下是什么。
看不到脚下是什么的感觉很恐怖。
到公司的时候她一个人有大半个都是湿的,好在她一直在公司放着备用的职业套装。
大家都在猜雨什么时候会停,可那天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外面的积水越来越深,乌云越来越厚,完全看不到雨停的迹象。
在之后的官方报道中,7月20号那天,相当于有44个西湖的水被灌进了郑州城区。
有人说像世界末日,在公司的同事全都被迫滞留在公司。
根据当时的消息,街面上的餐馆饭店大部分都已经断水断电。
大家倡议将公司门口便利店的物资全都留给接货送货的大车司机们,同事们凑在一起分享各自抽屉里的小零食。
天黑之后安晏禾发烧了,投资服务部的Lucas看她仰倒在工位上,用仅剩的热水给她充了一杯粘稠的糊状液体。
安晏禾后来才知道,那杯闻起来有着焦香甜味的东西叫炒面糊。
Lucas说,把面粉炒成黄色,用红糖、花生碎、瓜子仁、葡萄干搅匀装罐,就随时可以裹腹冲击,还暖和。
但安晏禾已经戒碳水三年了。
她把有限的热量缺口留给那些好吃到非吃不可的食物。比如胡辣汤、火锅,或者为显得礼貌而推却不掉的场合。
因此安晏禾摆了摆手:“谢谢你啊,我不吃,会发胖。我还有个苹果吃了就行了。”
Lucas翻个白眼,用河南话留下一句;“信球。”
端着杯子就走了。
安晏禾不和Lucas置气,从美国回来的人身上总有那么几分傲气。
但一个苹果显然不能满足安晏禾当天的营养与热量需求,第二天上午,救援的冲锋舟开到园区内的时候,她被同事们第一个送了上去。
原因是:“这儿有个病号!高烧不退!”
这些安晏禾都没有告诉向远。
他满世界飞,说了也只是徒增担心罢了。
安晏禾摇摇头:“下雨那天我挺好的。”
“你知道炒面糊吗?”她后来总后悔没有喝那杯炒面糊,因为闻起来真的很香。
向远摇头:“不知道。”
“我们公司一个同事带的,说是把面粉干炒……”
向远没听完,偏头看了安晏禾一眼,揉了揉她的头发,吐出两个字:“真土。”
土吗?
安晏禾有点发愣。
什么时候食物也被划上了“土”与“洋”的区分?
何况Lucas怎么也算不上土,Lucas好像比安晏禾大四五岁,早年间是公费出国的留学生,毕业后留在芝加哥玩儿期货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国,并且没有留在北上广深,而是回到了河南。每天松弛感拉满。
向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买的总是最好喝,谢谢媳妇儿。”
安晏禾没再说话,她在想星巴克和炒面糊究竟有什么不同。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和向远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向远越来越西化,而安晏禾的工作虽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内容要跟老外打交道,可是每天上班下班,看到物流园区路边趴着的大货车,看着蹲在路边吃炒面的司机和一溜的小摊贩,她不觉得土,她觉得他们是踏踏实实在生活。
安晏禾最终顺从的跟着向远下了车,回家。
回向远家。
接机后和向远父母一起吃饭,已经成为一项传统了。
从研二开始,恋爱谈了八年,父母是早就见过了的。
每次向远到家,向母都会准备四个凉菜、四个热菜、鸡蛋面汤和馒头。
安晏禾帮着向母把饭菜端上桌,父子两个已经开了一瓶酒。
向远最近两年不爱喝白酒,他喝波本威士忌,喝得向父直皱眉头。
向家父母是很以儿子为豪的,说做外国人的生意听起来就高端。
“禾禾的工作也好,是和外国航空公司打交道的对吧?你们两个都是我们的骄傲。”
向远搂着安晏禾,将面前的鸡蛋面汤拨到一旁,说话冒着酒气:“是,我们郑州也有高大上的、洋气的工作,河南人也不是只会种地。而且,禾禾过一段时间就要去香港发展了。”
种地怎么了?安晏禾心想。
她捧起面汤喝了一大口。
滑,甜,润,好喝。
按照现在的减肥理论,面汤也是没有营养且升糖快、高GI的东西。
但和向远父母吃饭,属于她推却不掉且必须保持礼貌的场合。
向远对她这个决定很满意,毕竟他也常常说,河南有什么好待的。
因为向远说炒面糊真土,安晏禾现在对他这类语调很敏感。
她在心里想,没有那些人种地,你们家还做不出这一桌子饭呢。
而向母却真的吃惊了,有些焦急的问:“禾禾要去香港?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啊?都三十岁的人了。”
向远的脸皱起来:“妈,不是跟你说了……”
“阿姨,我在哪里工作都不影响我们结婚生子的。”安晏禾看一眼向远笑笑,“反正向远也不常在家,我算过了,他每年到香港出差的时间,比回家还多呢。”
向远也朝安晏禾看过来,眼神里似乎有些迷惑。
向母把筷子放下了,身体向前探:“这怎么能一样呢?你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留在父母身边吧。”
那凭什么是我呢?凭什么是我必须留在郑州?安晏禾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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