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道德制高点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函身上，李副厂长的眼神尤其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毕竟，他早已将秦函视作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秦函从容地站起身，先向各位领导微微鞠躬，然后才开口，

  “杨厂长，各位领导。我完全赞同李副厂长关于加强思想教育的意见。毛主席教导我们，‘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思想上松一寸，行动上就会散一尺。”

  他这开场白，让李副厂长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先肯定了自己的论调？

  但秦函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我们在狠抓思想革命的同时，也不能忽视生产领域的具体矛盾和实际问题。我认为，思想觉悟的高低，最终还是要落实到‘抓革命，促生产’的实际成效上。我们不能空谈政治，而要看我们生产出来的钢，是不是质量更好，数量更多，成本更低！是不是真正做到了‘勤俭办一切事业’，把宝贵的资源都用在了刀刃上！”

  他顿了顿，看到杨厂长微微颔首，心中更有底了，继续说道：“我前段时间在三车间做了一些调研，发现了很多触目惊心的浪费现象。比如，氧气流量计失灵长达三个月无人维修，导致废品率人为增加至少5%；比如，耐火砖领用混乱，规格不符造成的隐性损耗高达8%；再比如，物料领取和使用缺乏监督，很多宝贵的原材料就像李副厂长说的，被个别‘懒汉’、‘懦夫’无形中糟蹋了！”

  他每说一个例子，就举出具体的数据和观察到的情况，言之有物，掷地有声。这些情况，在座的不少基层干部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平时没人敢像他这样摆在台面上说。

  李副厂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忍不住打断道：“秦函！你这是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难道是我们管理层失职吗？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思想问题！是少数害群之马……”

  “李副厂长，请您让我把话说完。”秦函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炯炯，“我认为，这些问题，固然有工人思想层面的原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管理制度存在漏洞！在于缺乏一个让‘好人’能好好干活，让‘坏人’无处藏身的管理机制！”

  “胡说八道！”李副厂长一拍桌子，“我们厂有完善的规章制度！是你了解还是我了解？”

  “规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函毫不退让，“现在的制度，干好干坏一个样，节约浪费一个样。一个兢兢业业、技术精湛的老师傅，和一个磨洋工、浪费材料的工人，拿到手的工资差不多，甚至因为老实肯干，反而可能因为‘不会来事’吃亏。长此以往，岂不是寒了踏实肯干者的心，纵容了偷奸耍滑者的气焰？这难道符合我们‘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锅饭’，在客观上保护了落后，打击了先进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直接把问题提升到了“是否坚持社会主义原则”的高度。李副厂长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脸憋得通红。

  秦函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所以，我建议，在三车间进行‘班组成本核算与责任制’试点！具体来说，就是以班组为单位，明确每个班次的生产任务、物料消耗定额和产品质量标准。建立详细的台账，每天核算！节约了，按比例给予班组集体奖励；超支了，要分析原因，如果是非客观原因造成的浪费，也要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同志们，这绝不是搞‘物质刺激’！这是贯彻毛主席‘勤俭建国、节约闹革命’伟大方针的具体行动！这是反对生产无政府状态、巩固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有效手段！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让每一个工人都成为企业的主人，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正能通过自己的双手，为国家创造更多财富，同时也为自己赢得应有的荣誉和合理的报酬！这叫做‘政治账’和‘经济账’一起算！这叫做用管理的革命，来促进思想的革命和生产力的解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秦函这番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讲政治、又懂业务的论述震住了。

  杨厂长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之前虽然看重秦函的才华，但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有如此老练的政治智慧和缜密的思维。这一手“借力打力”，用李副厂长强调的“政治”来包装自己的“经济”改革，玩得实在是漂亮！

  不仅堵住了反对者的嘴，还把改革的旗帜抓在了自己手里。

  “嗯，秦函同志的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啊。”杨厂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强调了思想引领，又注重管理实效，符合当前‘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方向。我看，可以按照秦函同志的建议，在三车间搞一个试点嘛！摸索摸索经验。”

  “厂长！这……”李副厂长急了，还想反对。

  “好了！”杨厂长一摆手，不容置疑地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效果好，我们就在全厂推广；效果不好，及时纠正就是了。这件事，就由生产科牵头，秦函同志具体负责方案细化和落实，三车间全力配合！”

  一锤定音。

  李副厂长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秦函一眼，却又无可奈何。

  他明白，在杨厂长明确表态支持，而且秦函把调子起得这么高的情况下，他再强行反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显得自己不顾大局了。

  “等着吧，秦函。”

  散会后，李副厂长忿忿道，

  “年轻人心高气傲，自以为能把我们这些老干部踩在脚下是吧，很快你就知道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