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胜兰是谁

  第二天早上。

  杨汝成准时坐上了班车，范多谷也被拉上来了，理由倒是很好找。

  杨汝成在学校很受欢迎，各种好事，老师都会第一个想到她，积极分子先进分子之类的荣誉基本都有他一份，这次期末考试结束，老师还奖励他一个笔记本。

  范多谷高兴得要跳起来，满世界里宣扬，所以杨汝成说想去县城看看，连班车时间都打听好，范多谷忍痛拿钱，开上介绍信，带上杨峻和儿子进城。

  一路上，张嘉兰叽叽喳喳个不停，神气活现地说着城里的见闻，推荐她们去这里去那里，杨汝成左右张望，张嘉水没上车，不由得有点失望。

  转念一想，就算张嘉水在，他搁这范多谷眼皮底下，也不好说什么话，倒不如开学之后学校里见，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杨汝成又精神起来了，张嘉兰以为自己的话疗效果好，也很高兴，只有范多谷满心不悦，试图把儿子和妖女隔开，可惜拗不过儿子总和张嘉兰搭话，气得她直翻白眼。

  还好，一小时不长，班车在城西停下，张嘉兰和她的嫂嫂婶婶往城里去拜访亲戚，而杨汝成的目标就在城郊。

  范多谷不想和张家那帮女人同路，她们年轻活力，张嘉兰的小嘴叭叭得让她想给她缝起来，于是杨汝成提出想去县城的卫校看看，“将来说不定可以去卫校读书”，范多谷虽然心里认为“我儿子至少也要读大专，卫校是女人才去的地方”，但还是答应了。

  卫校离车站很近，迈腿就到。正值他们学期末放假的日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

  确实女孩多点，但也有男生，看起来都很整齐健康。

  杨汝成小小声说：“大姐耐心又细心，如果能上卫校也好。”

  范多谷没反驳，她在评估卫校女孩的彩礼。

  杨峻也小声说：“那几个老师才神气呢。”

  卫校可是学技术的地方，老师们个个都有一手绝活，不像他，他也就认得字，会算算数，会写板书，很容易被替代。

  杨汝成嘴上应着话，目光环视一圈，熟悉的锈铁大门、红砖教学楼，就连教具库房总站在窗户边的骷髅模型都那么相似；传达室里，会和“李胜兰”分享烤红薯的门卫大爷也没变化，他稀疏的头发还是那么仔细地从左边梳到右边以显得发量多一点；大门进去的花坛那颗开起花来香漫天的大桂树也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倒钩的树杈子都在呢……

  杨汝成的目光最后落在卫校外面的一排小楼房。

  李胜兰的爸爸李航是卫校老师，奶奶王美云是卫校食堂帮厨，她小时候的家就在这里。

  她连门都记得，二层西头，紧挨着厕所，夏天那股刺鼻的味儿熏得人睡不着。

  这时候的“李胜兰”应该也放假了在家，她闲不住，每天都要出去找卫校里的同龄家属玩耍，寒假更是天天在外乱逛。

  他有很大的概率在这里看到她。

  范多谷目送张家女人们全部消失在大路拐角，这才打算离开，她进城并非完全没有目标，她要城里供销社瞅瞅，年关时节，会有好处的。

  杨汝成摇头假装走不动了，指着卫校的传达室说，就在门卫大爷那里坐一坐等爸妈来接。

  大爷瞅着这是一对贫困夫妻，老实本分，孩子可可爱爱一小团，又乖又干净，满口答应帮他们照看。

  范多谷其实不乐意，但看外面风大还有点阴沉沉的，传达室大爷这里却有暖桌小煤炉子，炉子上架的火钳烤着山货，儿子留在这，比外面舒服不知多少倍，她为儿子考虑，顺势答应，只再三交代儿子好好待着别乱跑，约定除了她，谁来接都不能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城里最大的供销社去。

  夫妻俩离开后，大爷还给杨汝成一杯热水让他捧着，问他多大了，叫什么，一老一小慢慢闲聊打发时间。

  杨汝成想打听有没有一位叫“李航”的老师，边聊边组织措辞，还没问出来，对面二层西头的门开了。

  并不算很老的妇人牵着一个男孩走出来，男孩在在前面跑，妇人在后面紧赶慢赶，追着给他戴小棉花帽子。

  妇人的模样衣着，的确还是“李胜兰”的那位奶奶，王美云，但是那个男孩……不是杨汝成认识的、记忆里的任何人。

  不是堂哥不是堂弟，也不是朋友，同学？

  不，杨汝成很了解这位奶奶，她对孙女的朋友可不会有那般上心照顾，瞧瞧，她盯那孩子盯得多紧！

  王奶奶的段数比范多谷高得多，范多谷赢在蛮不讲理，乱拳打死老师傅，王奶奶走一步就要看三十步。

  就这么说吧，她也是个重男轻女的主儿，可她对李胜兰非常、非常、非常好。

  李胜兰刚生下来那天，王奶奶一看是个闺女，再听说儿媳妇不能再生育，扭头就走。

  可是等李胜兰的妈坐完月子，王奶奶又回来带孩子了，还让李胜兰妈赶紧去上班。

  王奶奶看不惯李胜兰的妈，但很支持儿媳妇出去进修、学习，当职场妇女。

  反正工资都要放家里用的，李家不分家，那不还是全家一起用。

  反正再怎么职场女性奋斗上进，他们小家的家务活也还是李胜兰妈包完，又不用她的宝贝儿子李航去干。

  至于帮忙带孙女，原因更长远。

  这位奶奶不希望孙女亲近儿媳、亲近外婆家，她手把手带孙女，付出多少钱都是她自己说了算，不会多花一分，还隔绝了外家和孙女接触，将来才好让孙女把家产给几个堂兄弟的孩子。

  李胜兰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同姓的才是血肉亲，你妈那边的弟弟妹妹不如你爸这边的亲，你和你小泽哥哥才是亲兄妹”。

  “小泽哥哥”就是李胜兰的堂哥李卫泽。

  还好李胜兰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对“同姓”不同姓的根本没概念，奶奶洗脑千百遍，李胜兰只信自己的那一套。

  话说回来，奶奶对李胜兰很不错，丝毫没有虐待，家务活也不叫干，教读书认字儿算算数，给做衣服剪头发泡奶粉……李胜兰长到六岁，除了读书，啥都不会。直到六岁后上学前班了，亲妈梁爱仁结束所有进修学习稳定上班，加上李航换岗位，他们一家三口才搬出去住。

  李胜兰的确更亲近李家，和妈妈的娘家关系比较疏远，但是这个“亲近”，只是相比较而言，更准确地比较，在情感投入方面，她自己=麦麦＞＞＞＞＞＞奶奶＞父母＞其他亲戚≈陌生人。

  李胜兰也许不够坏，可是她也不够“有情”。

  这方面的李胜兰和奶奶王美云一模一样。

  王美云连不姓李的亲戚都不管，更不会管孙女的朋友同学，又怎么会对一个小男孩这样紧张、仔细？

  杨汝成目送一老一少离开视线，轻轻拽了拽门卫大爷的衣服：“那个奶奶是不是王奶奶呀？李老师的妈妈？”

  门卫大爷挺惊讶一个脸生孩子咋能认出卫校的老人，不过也没多想，顺口就说：“是啊，是王奶奶，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以前没见过你呢？”

  杨汝成慢吞吞地说：“我和胜兰姐姐——就是李胜兰，是同学。”

  门卫大爷一脸疑惑：“李胜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