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李科长，你敢打这个电话吗？

  陆恒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振邦烧得通红的理智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暴怒的村长王振邦，冷静的“二流子”陆恒，以及被夹在中间，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民兵队长，赵卫国。

  赵卫国握着枪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松了。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碰都不能碰。

  县政府的科长，那是他这种泥腿子一辈子都说不上话的大人物。

  他求助似的看向王振邦，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你……你少在这里狐假虎威！”

  半晌，王振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只是那声音，明显没了之前的底气。

  “你以为搬出个李科长，就能吓住我？我告诉你没门！”

  他像一头困兽，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陆恒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村东头公社的方向。

  “王村长，公社办公室里，有电话吧？”

  “那电话，能打到县里去吧？”

  陆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人拉家常，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振邦的心上。

  “你现在过去，摇通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就说找李建国李科长。你就问问他，是不是订了一批桌椅，是不是等着急用。”

  陆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逼视着王振邦，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戏谑。

  “怎么，王村长，你不敢打这个电话吗？”

  “还是说，你怕了？”

  王振邦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由黑转为煞白。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陆恒那笃定的眼神，那清晰说出的“李建国”三个字，让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如果这是真的，他今天要是真把陆恒绑了，耽误了县里的大事，李科长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村长当到头！

  可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儿子的腿就白断了？他王振邦的脸，以后往哪搁？

  进退两难！

  院外的村民们也看出了门道，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看样子，陆恒说的是真的啊！”

  “我的天，他真给县政府干活了？还认识李科长？”

  “王振邦这下踢到铁板了！”

  这些议论，像一根根钢针，扎进王振邦的耳朵里，让他几欲发狂。

  “反了！都反了！”他指着陆恒，又指着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咆哮，“赵卫国！我命令你！把他给我绑起来！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办他！”

  赵卫国一脸为难，手里的枪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拖拉机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口的僵局。

  是公社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开车的，是全公社都有名的“大喇叭”，司机老孙。

  老孙把车停在人群外，扯着嗓子就喊：“嘿！我说这儿咋跟赶集似的？王村长，林队长，你们这是唱哪一出呢？”

  一个好事的大娘立刻凑上去，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哟！”老孙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他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走到王振邦面前。

  “我说王村长，这事你可得三思啊！”

  王振邦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冲着他吼道：“三思个屁！老孙，这事跟你没关系，滚一边去！”

  “哎，怎么跟我没关系了？”老孙一拍大腿，“我刚从县里回来，送化肥！你猜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县政府门口，看见啥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我看见李科长，就是办公室那个李建国，正跟几个人在院子里看新家具呢！”

  “那桌子，那椅子，乖乖！油光水滑的，比咱们公社主任办公室里的都气派！”

  老孙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我还听李科长跟人夸呢，说这批家具是一个叫……叫陆恒的年轻师傅做的，手艺绝了！还说纺织厂那边也看上了，这两天就要找那个陆师傅，再订一批更大的！”

  “轰！”

  老孙的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王振邦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陆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不仅认识李科长，甚至已经被李科长当成了宝贝疙瘩！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想把他绑了送去坐牢？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王振邦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陆恒，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院外的村民们，看向陆恒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二流子，也不是看一个暴发户。

  那是敬畏！

  是对一个能通天的大人物的敬畏！

  “王村长，”陆恒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现在，你还要绑我吗？”

  王振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尊严、脸面、儿子的断腿之仇……在县政府李科长这座大山面前，全都被压得粉碎。

  “我们……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说完，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拨开人群，仓皇离去。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卫国和那几个民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生怕走慢一步，就被陆恒记恨上。

  一场足以掀翻红星村的风波，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烟消云散。

  人群缓缓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红星村的天变了。

  林德旺走到陆恒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他的烟袋锅，转身回了自己家。

  但那眼神里的复杂和震撼，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三和李二狗跑到陆恒跟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哥！你太牛了！”

  “大哥！以后俺们就跟你混了！”

  陆恒笑了笑，把他们扶起来。

  “行了，都回去吧，今天也累了。”

  他回到小板凳上，拿起那块雕了一半的鲁班锁，继续低头雕刻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陆玥从屋里跑出来，给哥哥倒了一碗水，看着哥哥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人群的最后，赵灵儿扶着大槐树，一颗心还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