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卖货
作者:凝叶
吱嘎作响的独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十几里的路,对一具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身体而言,是一种酷刑。
汗水很快湿透了陆恒单薄的衣衫,手臂上的肌肉酸胀得发抖。
当青阳县城那灰扑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陆恒停下车,胸膛微微起伏。
这就是一九七八年的县城。
没有高楼大厦,街道两旁大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体斑驳。
路上行人不多,身上穿的衣服几乎清一色是蓝、灰、黑,偶尔能看到一抹鲜艳的军绿色,总会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白石灰刷出的巨大红色标语,字迹刚劲有力,充满了这个时代独有的烙印。
他没有去主街上那家最大的供销社。
根据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陆恒推着车,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巷子越往里走越是昏暗,也越是热闹。
这里就是青阳县的“自由市场”,一个游离于计划经济之外的灰色地带,人们习惯称之为“黑市”。
与外面街道的冷清截然不同,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人们大多背着或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
“大哥,正经的东北大米,换全国粮票,要不?”
“大姐,看看这鸡蛋,自家老母鸡下的,一个换你一尺布票。”
“刚从供销社后门弄出来的‘飞鸽’牌自行车零件,要的赶紧!”
讨价还价的声音,警惕的眼神,快速完成的交易,构成了一幅紧张而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画卷。
陆恒推着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行,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
他车上的东西太扎眼了。
那几个造型奇特、打磨光滑的折叠马扎,特别是那个结构精巧的鲁班锁,与周围卖粮食、卖鸡蛋的摊位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他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墙角停下,刚把车支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卖。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干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那道疤痕仿佛一条蜈蚣在蠕动。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恒,又踢了踢独轮车的轮子。
“新来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围原本有些好奇的摊贩,看到这个疤脸男人,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纷纷低下头,假装忙活自己的事,不敢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陆恒心里一沉,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小刀,这条巷子里的地头蛇,靠着手底下几个混混和一股子狠劲,在这里收“保护费”,谁要是不交,轻则被掀了摊子,重则挨一顿毒打。
“是,第一次来。”陆恒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平静地回答。
小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指了指陆恒脚下的地。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等陆恒回答,他身后一个瘦猴般的混混就抢着叫嚣道:“这是我们刀哥的地盘!小子,想在这儿摆摊,懂不懂规矩?”
小刀很满意手下的机灵,他用手指点了点陆和车上的木器,慢悠悠地说:“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车上这些玩意儿,随便挑一半留下,今天这地儿就算你租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摊贩都暗自摇头。
这小刀真是越来越黑心了,以前最多收点钱或者一两斤粮食,今天竟然一张嘴就要一半的货。
这小伙子看着文文弱弱的,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陆恒没有去看那些木器,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小刀的脸上。
他笑了。
“我这些东西,可不是普通的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刀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软柿子的年轻人,竟然敢跟他讨价还价。
“哦?”小刀的语气冷了下来,“怎么个不普通法?难不成还是金子做的?”
“金子做的倒不是。”陆恒摇摇头,他俯下身,从车上拿起那个最精巧、最复杂的鲁班锁,托在掌心。
“我这东西,不是用来看的。”
“是用来玩的。”
“玩?”小刀和他的两个手下都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一块木头疙瘩,怎么玩?
陆恒将鲁班锁递到小刀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
“刀哥,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小刀被彻底勾起了兴趣,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陆恒扬了扬手中的鲁班锁,“这个东西,由六根木条组成,不用一根钉子,没有一丝胶水,完全靠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我现在把它交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我点一炷香。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你要是能把它拆开,再原封不动地装回去。我这车上所有的东西,包括这辆独轮车,全都白送给你,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小刀和陆恒手中的那个木块上。
用一车的东西,赌一块木头能不能被拆开?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有什么惊人的底气?
小刀也被陆恒这番话给镇住了,他接过鲁班锁,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
木块严丝合缝,表面光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就这破玩意儿?”小刀旁边的瘦猴混混不屑地嗤笑一声,“刀哥,别听他吹牛,我三两下就能给它掰了!”
“你闭嘴!”小刀呵斥了一句,他虽然横,但不是傻子。
对方敢拿一车货来赌,这东西绝对有古怪。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连这个挑战都不敢接,以后还怎么在这条巷子里混?
“好!”小刀把鲁班锁在手里抛了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输了,可别哭爹喊娘!”
“绝不反悔。”陆恒淡淡道。
他从旁边一个卖香烛的小贩那里,花一分钱买了一根最劣质的线香,插在墙缝里,用火柴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刀哥,请吧。”
小刀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木块上。
他先是试着用力去掰,可那鲁班锁浑然一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去扭,去转,寻找活动的关节。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小刀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这块小小的木头,就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堡垒,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尝试,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把这个小小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起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怎么看着拆不开呢?”
“那年轻人真神了,哪儿弄来这么个宝贝?”
瘦猴混混和另一个打手也凑了上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对着那块木头研究,抓耳挠腮,却毫无头绪。
小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最初的轻蔑,到凝重,再到此刻的烦躁。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块木头较劲,而是在被这块木头,以及周围所有人的视线,无情地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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