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作者:久岚
太阳升起后,屋内落入了光,枫荷将炭盆撤走两只,省得还在沉睡的太子妃热出汗来。
银花轻声问:“还没醒呢?都巳时了。”
“没有,早膳怕是又用不着吃。”
银花看一眼床上的孟清泠,佩服地五体投地:“太子妃真是厉害,竟然在东宫过得跟在祁家一样。”换做别的姑娘,就算有太子宠爱,恃宠而骄,恐怕也没有胆量做到如此程度,“我感觉太子妃好像以前住过这里似的。”
枫荷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因为主子嫁过来之后没有一点好奇,吃住方面也很习惯,没有丝毫紧张。
身为丫鬟,她倒是紧张死了,生怕做错事。
听闻宫里的奴婢稍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她真有些害怕——当然,她相信太子和太子妃不会如此狠心,但还有太后,天子呢,她是不敢有所松懈的。
孟清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枫荷端来一碗香稻粥:“您填填肚子,一会就用午膳了。”
孟清泠透过窗朝外看一眼:“没有谁来过?”
前世的这一日她已经坐着看东宫的旧账本了,除非是假账,不然账本比那些官员们口中的话更真实,更确切,从中可以看出很多问题。
她惯来是算账的好手。
枫荷道:“没有……您是跟谁约好了吗?难道是嘉福公主?”
“不是,我随便问问。”
看来内务已经被谢琢接手,所以那些官员没有出现。
孟清泠笑了笑,端起香稻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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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已经被立为储君也已成家,次子明年也该娶妻,若还住在宫中不太妥当。
崇宁帝想了一日,决定封谢绎为秦王。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宜妃:“母后年后就给绎儿择妻,朕打算让他留在京城……绎儿能力出众,修书的事办得很好,进展也很快,可以为朕分忧。”
身为母亲,此时该感到高兴,可宜妃的心底却生出惊恐,马上道:“圣上,要不还是让二殿下就藩吧?不要破例,让百官不满。”
崇宁帝挑眉:“关他们何事?朕留个儿子他们敢指手画脚?何况,这根本谈不上破例。”
“圣上您如此厚待二殿下,妾身十分感激,可妾身还是觉得……”
这阵子宜妃精神不好,虽有陈院正帮着调理,但起色不大,他是想让宜妃高兴高兴,谁料她竟花容失色,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崇宁帝眉头紧蹙:“朕问你,阿婵,你是不是想永远都见不到绎儿?”
怎么会呢?那是她的亲儿子啊,宜妃眼睛一红:“妾身当然不想。”
“那就得了,”崇宁帝忽然不耐烦,起身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阿婵,你好好将养身子,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宜妃知道自己惹他不满,忙拉住他:“圣上留下用膳吧。”
他眉眼微微舒展:“朕看你提不起精神,朕在这里,你不会更累吗?”
“不会,妾身想多陪您一会。”
崇宁帝复又坐下。
宜妃要了几样他喜欢吃的膳食。
崇宁帝握住她的手询问:“陈院正可是没有好好替你医治?你怎地还如此消瘦?”
她本来年纪也不轻,脸颊凹陷下去,瞧着又老了几岁。
宜妃道:“陈院正尽心尽力,都是妾的错,妾往后会注意。”
瞧着就是藏了心事,崇宁帝心想,难道还在为他立长子为储君而难过?可若是这样,她就不该反对他留下次子。
那是怕太后还是怕被百官闲话?亦或是怕次子跟长子不合?
可有他在,什么事不能解决呢?
她如此不信任他吗?
崇宁帝感觉胸口有点发闷。
吃完饭,他很快便起驾回福宁宫。
如此寒冷的天,他专程去蕊珠殿见宜妃,竟没有让她心情变好,他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得立她为后?但她若真的合适,他早就这么办了。
宜妃是他喜爱的女子,可她不能胜任皇后之位。
崇宁帝从龙辇下来,快步入殿。
陈登接过他手里的斗篷,挂在木施上。
时辰不早,内侍察言观色,端上绿头牌。
崇宁帝瞧了瞧,一个妃嫔都没有选,摆手让他下去。
陈登看在眼里,暗地叹息:宜妃为人好是好,但终究是太过善良与软弱了,不然凭她跟天子的感情,未必不能坐上皇后之位。
他有点替这女子可惜。
次日,崇宁帝下诏封谢绎为秦王,将天波门外一处府邸赐予谢绎。
此事让谢绎喜忧参杂。
他不用去就藩,以后就有机会夺取储君之位,但被封为秦王,可见父亲轻易不会易储,所以给予他王爵补偿,以及更好地区别开他跟谢琢。
但喜还是多于忧的,他叩谢隆恩。
太后听说此事后有些不快。
“他原该提前告诉我,或是跟我商量一下,结果自己一声不吭就办好了,还有那处府邸……天波门,倒是好方便绎儿回宫,不过罢了,阿凤已经是储君,我懒得为此跟他争执。”
朱嬷嬷笑道:“您真算是通透了。”
太后道:“不通透也不行,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那是他儿子,可也是天子,她不傻。
朱嬷嬷试探地问:“那您打算给二殿下选哪家的姑娘啊?”
太后这几日略微考虑过:“我看那俞琬俞姑娘不错。”
朱嬷嬷:“……”
当时俞琬也来做过陪读,太后并未看上,觉得她性子不好。
“不知圣上会否同意。”
太后扬眉道:“那俞琬是名门贵女,也是京城的才女,长得也不错,条件只是比袁姑娘略差一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配绎儿这秦王足够了。”
朱嬷嬷隐隐有些担忧,但俞琬确实也是各方面都很出挑的姑娘。
“您要不还是再看看?”
“看当然要看的,”太后并没有一锤定音,“如果有更合适的,我也未必选这俞琬……此事以后再说吧,我还得先处理秦王府的事,省得被人说,只知道往东宫送东西!”
这“人”自然是指天子。
朱嬷嬷笑道:“您也是二殿下的祖母,自然是要关心下的。”
“把库房的册子给我,我现在就挑一些运去秦王府。”
朱嬷嬷忙去取了。
秦王府占地极广,要论规格,只比东宫差上一点t。
谢绎站在王府门口,仰头看着黑底泥金字的匾额。
今日可能是他人生新的开始。
高荣道:“您要不要进去?”
“不,”谢绎转过身,“去袁府。”
高荣:“……是。”
听闻秦王驾到,正在吃饭的袁夫人差点噎住。
已经有一阵子没接触谢绎了,她以为谢绎已经放弃,谁料他才被封王就来了袁家。
袁夫人心乱如麻。
又有小厮来报:“老爷子去迎接了。”
“他到底来干什么?”
“据说是为编修《文献大成》,想请教老爷子。”
信口开河!
《文献大成》召集了上百人编修,好些都是文人能士,哪里有需要老爷子的地方?分明是他找借口以此逼迫老爷子,袁夫人急忙起身去找袁长瑜。
袁长瑜已经听说了,浑身有种堕入冰窖的寒冷。
她只怕这辈子都甩不掉谢绎!
“阿瑜,”袁夫人握住她的手,“要不你暂时离开京城避一避?他简直是疯了,光明正大跑来这里,以后谁人不知他跟我们袁家有关系?”
袁长瑜摇摇头:“他的借口找得很好,祖父二十年前也主持编修过大典,未必会引人怀疑。”
袁夫人一怔,记起来了,但脸色更加难看:谢绎如此,是不想娶女儿又想折磨女儿啊!
“阿瑜,此人跟恶鬼一样,你如何是好?”
上次那秦家本是个不错的选择,结果就因为谢绎而黄了,下回恐怕也是一样。
袁长瑜闭了闭眼睛:“如果他已经缠上我,就算离开京城,结果也不会改变,何况他现在是秦王了,掌握的权利与人手只会比以前更多,我逃去何处?京城之外,谁愿意为我而招惹一个秦王?”
袁夫人被问住了。
若非情深,谁愿意这样付出呢?
袁夫人忍不住哭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将你早早嫁出去的,阿瑜,是为娘害了你!”
“娘,这怪不了您,这本也是我的选择,只怪我识人不清,”但她现在也真的很无力,不知要如何从谢绎手中逃脱,“他还没有请圣上赐婚,便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袁夫人哽咽着点点头。
此时的袁老爷子应付起谢绎也谈不上游刃有余。
他还真问起编书的事情。
袁老爷子回答了几句道:“岁月不饶人啊,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些事都想不起了。”
谢绎笑笑,端起茶盏:“您是该到享福的年纪,我下回见到父皇,不若劝父皇多体谅您,让您别再继续操劳……您家里还有位孙女儿等着您替她择夫呢。”
袁老爷子面色微微一变。
六十八岁的人确实精力不足,奈何袁家没有后起之秀,他那孙女儿又是姑娘,不像裴家却是出了一个裴亦秋,是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
故而当初才想将孙女嫁给谢绎,想着若是当成太子妃,袁家就不会衰落。
但官场沉浮多年,他岂会真被谢绎三言两句吓到。
“若真如此,我倒要多谢殿下。”他猜测天子暂时还不会让他致仕。
谢绎眸光闪动了下,将茶喝完:“您客气了,不管如何,您还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起身告辞。
袁老爷子坐着没动。
这当然是谢绎的下马威,在宣告他将来的报复!
至于如何报复,就不得而知了。
袁老爷子心里生出一个想法,是不是袁家应该去投靠太子。
可谢琢成为储君时,他们袁家根本没来得及帮上忙,谢琢凭什么要答应呢?袁老爷子缓缓吁出一口气,好在谢绎恨意太深,这多少会影响他的判断。
再者,他的报复可能只是针对孙女,而不是整个袁家——他暂时也没有能力做到对付袁家。
或许,在远亲之中挑选一位公子尽快将孙女娶了?
可如此仓促,随便,这样骄傲的孩子,如何能接受此种结果?
袁老爷子一声长叹。
谢绎却是笑着走出了袁家大门,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当然不是为了请教袁老爷子,他就是想让袁长瑜难过,让整个袁家不得安宁!
谁让他们利用他?
谁让他们践踏他的真心?
他永远不会原谅袁长瑜跟袁家!
他的背影渐渐没入了黑暗中。
气温骤降,透过窗只见云朵极厚,乌沉沉的,一颗星辰都没有。
这天象,恐怕明日要下雪了。
孟清泠吩咐内侍将装着鱼的陶盆挪到屋檐下。
平时她不管鱼的事儿,但谢琢肯定不知道要下雪,还是安全起见,动一动嘴。
内侍们在搬运的时候,谢琢从明德殿回来了,身后跟着谢丽洙,喋喋不休。
“父皇真是的,封什么秦王,居然不让他就藩!还住在天波门外,他晚上若睡不着,溜个圈就能到宫里!”
兄妹俩说话,孟清泠不插嘴,但听到这句差点发笑。
确实秦王府离皇宫很近,百来步的距离。
不过谢绎既出了宫,想要搬回可不容易,就算被封为秦王又如何呢?只要谢琢不犯错,谢绎这辈子都不可能夺到储君之位,反而他过于膨胀的野心跟不甘心,会让他一步步走向灭亡。
孟清泠继续吃点心看话本。
谢琢本来也不怕谢绎,何况现在还娶到了孟清泠。
他觉得他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笑着跟谢丽洙道:“淼淼,上元节还想不想去宫外看花灯?”
谢丽洙:“……”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想着玩吗?
“哥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当然听清楚了,但这是父皇的决定,我们该当尊重。”
哥哥的脾气也太好了,谢丽洙扭头看向孟清泠:“嫂嫂,你来评个理,父皇是不是不对?谢绎这身份就该去就藩嘛,留在这里干什么?留着他害哥哥不成?”
孟清泠道:“淼淼,你那两只猫何时带来给我玩玩?”
谢丽洙:“……”
哥哥跟嫂嫂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这儿养了鱼,我不敢带过来,万一将鱼吃光了,哥哥不得恨死它们?”谢丽洙拂袖道,“我回去了,哼,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们都不关心谢绎的事,我也不管了!”
她快步而出。
谢琢:“……”
孟清泠笑一笑:“淼淼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性子。”
“我与她说过无数遍,让她别在意二弟,她有时还是忍不住。”
“那是因为她关心你。”
“我自然知道,”谢琢走到妻子身边,拿起她的话本扫一眼,“你看书真快,昨日还在看《瑞仙亭》呢,今日就换了。”
孟清泠道:“太冷了,懒得做别的,只能看书。”
谢琢心头一动,想到她刚才提到猫,就问:“你是不是也想养猫?”
“我是逗淼淼呢,但听她一说,确实养了鱼不方便再养猫。”
谢琢点点头,心想不能养猫可以养别的。
她毕竟是太子妃,就算他承诺她可以外出,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方便,养些小东西可以解解闷。
耳边忽然听孟清泠问:“殿下上元节真打算带我去观灯?”
“是,我猜你肯定也想去。”
孟清泠歪头道:“也未必哦,这么冷的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殿下能猜中灯谜,送盏月华灯给我。”
谢琢:“……”
这怎么可能呢?
凭他的脑子怎么可能猜得到灯谜?
“清泠,”他眸色晦暗,“你可不可以要别的东西?”
“不要,谁让你上次不准我拿月华灯,不然舅父就有一对了。”
谢琢一咬牙:“好,猜就猜,不过你可能要等一等。”
“等一等?”
“今年猜不到,就等明年,等个几十年,或许孤就能送你月华灯了。”
孟清泠:“……”
他也太,太有自知之明了!
此时宫女们前来摆饭。
二人坐下一同吃了。
等吃完,谢琢没待多久就又去了明德殿。
这阵子他几乎都是如此。
是不是又要听课又要管东宫的内务,他忙得难以抽身?
可谁让他非得娶她的,孟清泠按捺住想去看一看的心思,又坐了下来……她一旦重新接手了,那事儿就又堆在她身上了,她还怎么吃喝玩乐?
不管他,让他多锻炼锻炼。
他应该学一学算学!
孟清泠按时歇息。
实则谢琢有过御极的经验,管这些小事实在是小菜一碟,他很快就处理完,只是他现在有些逃避跟孟清泠亲热,故而时常很晚回去。
他真的怕孟清泠生下的孩子像他。
前世他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后来孟清泠又得了不孕之症,更不可能想这么多。
但现在不一样。
他想到他幼时不得父皇喜欢,被父皇处处嫌弃,如果他们的孩子也像他,三岁话都说不清楚,孟清泠会如何想?
她显然是喜欢孩子的,不然t前世不会喝两年的药,所以一定也会对孩子有很大的期盼,那么如果这孩子像他,那她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怪他?会不会又后悔嫁给他?
他心头像压了块重石,沉甸甸的。
次日早上听完课后,他想了又想,让万良把徐院判请来。
徐院判以为是太子妃何处不适,刚要询问,却听谢琢问:“你擅长女科,孤想问你一件事……如何行房才能让将来的孩子更像母亲?”
徐院判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殿下,能否请您再讲一遍?”
谢琢知道自己问得很奇怪,脸有些发红,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徐院判呆在那里。
他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
这样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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