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生变

  咸阳城这一向风平浪静，金刚和金三娘之死好像也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吉成丘他们看到天下太平，这才安下心来。

  这一日吃过早饭后，云卿在众人殷殷目光下，骑马驰去，一路向柳江村而来。

  身躯高大的大伯，苍白着头发，曲着背，圈着腿，拄着个拐杖，恰好遮挡住了对面的人。只见大伯情绪激动，正在高声和对面的一个人说着什么。云卿一见，赶紧从马背上跳将下来。他牵着马，边走边问道：“大伯，你怎么在这里？”待走到近前一看，原来和大伯对话的人正是阿爹。只见阿爹站在树荫下，指手画脚地也很是激动。阿爹眼尖，看见云卿迎面走过来，就气咻咻说道：“陕西这地方就是邪，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伯这才慢慢地转过头来，见真是云卿，“嗐”了一声，掉头就走。云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二老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争执，就随口问道：“阿爹，你和我大伯在聊什么呀？”

  阿爹王志刚也老了，精瘦精瘦的，老脸上沟壑纵横，倒是还精神。听到云卿在问，他忙岔开话题问道：“你从哪里来的？”云卿说：“我从黑柳村来的。”他阿爹又悄声问道：“官真的不做了？”云卿也不知道蔡三和家里人是怎么说的，只好点了点头。他阿爹长叹一声，说：“你呀你呀，你可把你大伯给气死了。”云卿辩解说：“阿爹，那官，实在是做不成了。再做下去，恐怕性命不保。”阿爹说：“你大伯正在气头上呢，你可得给他好好解释解释。”云卿答应了。

  云卿正随着阿爹往里走，却看见蔡三一摇一晃地从小路那头拐了出来。看见云卿，他一脸惊喜，上前道：“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云卿就悄声问他说：“你对大老爷都说了些什么，让大老爷这么不待见我？”那蔡三赌咒发誓说：“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实话！”云卿问道：“我也只想听实话，你到底是怎样说的？”蔡三牵过云卿的马，把马系在树上，这才委屈地对云卿说道：“我只说了是英公子杀了金刚和花三娘，害得你没官可做，只好到山里逃难。我都没敢说是你们治死了望京大王的妹妹完颜姝公主。”云卿恨得咬牙说：“是你没说吗？你还真敢说！你可真是会说话！牵涉到你的事情你一句也不说，倒是掐头去尾把自己摘得干净！”那蔡三涎着脸笑道：“我的确也没胡说，我说的全是真话呀。”

  云卿愣了半天，心下有点凉，心道：大伯的性子从来都比较倔，这下，他听了蔡三的话，先入为主，认定所有的坏事都是英儿干的，那他对英儿还能有个好印象？唉，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那么，这婚事大伯能同意么？现下可该怎么办？云卿想得头疼，最后还是自我宽解道：算了，还是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它吧。想定了，他摇摇头，决定还是先去见见爷爷奶奶，再来见招拆招吧。

  走进爷爷住的小院，一阵子药味扑鼻而来。云卿不禁举手轻轻扇了扇，心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正待举步进门，就听见大伯气愤地说道：“反正是你的儿子，我也管不着，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阿爹低低地辩解说：“我看英儿那小姑娘还不错呀，为人挺义气的，大哥您别整天‘小妖女小妖女’的叫人家。”

  云卿索性站在堂屋外面，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对话。只听大伯又说：“本来还指望小三子给咱老王家光宗耀祖呢，谁知道让那小妖女给带坏了！一个大小伙子，自己一天到晚也没个正主意，就只知道和那小妖女厮混！”又听阿爹说道：“爹爹，你评个理。人家英儿姑娘那是为了给咱老王家报仇，这才杀了那金刚和花三娘。这事本来就该咱老王家兜着，人家姑娘是替咱出头的好不好！再说了，云卿本来就是和英儿姑娘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来来往往也是正常不过的。”王老太爷喉咙里一阵老痰响，想要说什么，却被老痰呛得猛烈咳嗽起来。阿爹好像在抚着爷爷，说：“爹爹，你使劲咳，老痰咳出来就好了。”

  就又听得大伯的声音道：“来往也不是这样来往的啊。倒是那小妖女，小时候说是个男娃，长大了又变成个女子，整天不男不女的，不成个体统！现在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个野孩子，谁知道是不是她的！你看你那不争气的儿子，把爹气成啥样了！”阿爹无奈的声音道：“唉，大哥，那小子从小就过继给你了，那就是你儿子，你爱怎么管就怎么管吧。”

  云卿正偷听着，却不防猛地传来一个声音：“三少爷，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呀？”云卿打眼一看，原来是老王二。云卿倒闹了个大红脸，便哼哼哈哈地应付说：“这就进，这就进！”说着，便举步进了房门。大伯一见是他，就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云卿给瘫在炕上的爷爷奶奶行过礼，这才又郑重地见过大伯和父亲。爷爷见小孙子回家了，很是高兴，咕咕哝哝的不知道嘴里在说着什么，倒是奶奶，挥舞着手挣扎着，想是要坐起来。阿爹王志刚赶快扶老娘躺好，嘴里还在埋怨着：“哎呀，阿娘，您躺好，要是着凉了可该怎么办！”

  大伯王志强瞥了一眼云卿，跺了跺脚，“哼”了一声，抬脚就走了出去。云卿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阿爹看大伯走远了，这才悄悄地对云卿说：“你大伯就是这个躁脾气，过一阵子就好了。你且安心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大伯想来是想通了，就唤云卿到他屋里说话。大伯捋了捋胡子，正襟危坐着，说：“你这就算是把自个儿的前途给毁了。唉，算了，这也就是我们老王家祖坟里没冒这一股子青烟。”说罢，大伯摇着苍白的脑壳，长叹了一口气。云卿自己也有点心酸，有点内疚。大伯抹了一把辛酸泪，又说道：“自从你打发蔡三回来后，我们就知道你的官是当不成了，但想着你到底还是为我们老王家出了一口恶气，也就罢了。那官当不成也就当不成吧，这下，你就该回家好好过日子了。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我和你爹爹商量好啦，河对面大王村里有个胡员外，胡员外有一个好女子，和你很是相配。我前几天打发媒人去胡员外家探了探口风，人家倒是很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只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云卿听到这里，一下子愣怔住了。他涨红了脸，挣直了脖子，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想和英儿……”云卿说得很低声，大伯耳聋，还没听清云卿在嘟囔什么，却被走进房门的自家爹爹听了个清楚。只见他一进门，就阻止云卿说：“还不多谢你大伯替你操心！”但他也知道云卿心里可能不愿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大伯直白地说道：“你心里可能还念着张家那英儿姑娘，但那姑娘的确不适合你。你要知道，婚姻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既然把你过继给我，那我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告诉你，你的婚事我说了算！”

  云卿脑子“嗡嗡”直响，一个趔趄，差点站立不住。只看见大伯嘴皮翻飞，吐出一个一个钉子一样的字眼：“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就成了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个做不成大事的！”云卿脑袋发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就见阿爹呵斥蔡三道：“还不赶紧把你家少爷扶下去休息！”

  云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房的，只是心里一个劲地在叫：“英儿！英儿！这叫我如何向你交代！”

  云卿昏昏沉沉地睡下，不知今夕何夕。他正睡得迷迷瞪瞪之时，突然却被人一把拉起，只听那人压低嗓子说道：“云卿，快跑！抓你的人来了！”云卿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待看清来人是父亲，就问道：“阿爹，怎么回事？”阿爹说：“咸阳城事发了，快走！”云卿胡乱裹了外套就向后墙偏僻处奔去。一路上就听到大门那里传来激烈的喧闹声：“匿藏杀人犯，你们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又听大伯的声音喊道：“我们一家子都是良民，哪里敢匿藏杀人犯！军爷，你可别乱说话！”云卿回头又想往大门口跑，却被他爹一把抓住，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我和你大伯在，没事！”这时，蔡三也揉着眼睛跑了过来，蔡三于是就和志刚二老爷一起死死拉住云卿。云卿无奈，只好带着蔡三一起跃过墙头，一路向南，直向终南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