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婚约

  这一夜很是惊心动魄，好在众人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于是大家一路奔驰，天光大亮时，才回到了终南山边。英儿问云卿道：“你是随我们去黑柳村，还是回你家柳江村？”云卿低头踌躇了半晌，想到家里长辈们毕竟年龄大了，看到他们向来引以为傲的孩子如此落拓回来，还不得气死了。尤其是大伯，一心指望着小侄子能恢复家族的往日荣光，可是现在自己却落得了一个狼狈出逃的下场，那他怎么受得了。可是如果到英儿她家，她家有那么多江湖豪杰，那些人身上难免浑身上下都是江湖义气；一朝被他们带歪了，可能这一辈子当官就无望了。云卿思忖再三，一时拿不定主意。

  易义楚向来是个爽快人，看到云卿犹豫不定，就开口说道：“要我说云老弟，你还是到英儿家躲一躲，毕竟那里天高皇帝远，咱们兄弟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可行？”云卿看了看英儿，看到英儿热切的眼光，便打发蔡三先回柳江村报平安，自己便也只好硬着头皮随众人一起朝山中而来。

  黑柳村家中风光依旧。听说他们要回来，锦旖早就抱着岭儿等在大门口。小岭儿远远看见英儿，就欢喜地“咿咿呀呀”叫着，小腿蹬得车轮似的，扑过来让英儿抱抱。英儿几天未见，也亲昵地贴着小岭儿的脸，“心肝肉”地叫了起来。易义楚看英儿如此母性十足，就揶揄说：“哎哟，我看我们英妹妹是真的长大了呀，该出嫁了！”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英儿小脸一红，攥着粉拳就要打将过来。易义楚扯过云卿挡在自己前面，说道：“你看我这弟弟的人样家私，可配得上你？”大家都意味悠长地向云卿看了过来。云卿的脸也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子钻下去。英儿多年的小心思被易义楚一下子说破，更是似嗔非嗔地看了云卿几眼，本想说点什么，但瞥了眼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便也飞红了两颊，低下头去，把口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锦旖一眼看见英儿这小女儿模样，心里便默认了个八九不离十，上前帮英儿解围说：“易哥哥，女儿家心事多，还请易哥哥担待则个。”这时，却又见一个人旋风一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直冲到英儿面前，细细地打量了半天，才说道：“好我的姐儿，出门怎么不给我打个招呼，可急死我了！”又转身对易义楚他们说：“各位爷都饿了吧？我这里有炖得稀烂的羊蹄子，贴得松软的贴饼子，各位爷赶快去吃吧。”

  众人一听，便都簇拥着往里走去。英儿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瞥了云卿一眼，却不防云卿正偷偷看他，英儿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落霞一样。锦旖落在后面，看见两人此等情景，心里明镜似的，会心地抿嘴一笑。

  这天晚上，英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呀，一个女儿家，今年已经二十有余了，虽然整天和这些江湖豪杰打交道，有时会忘了自己的性别，但是，揽镜自照，看着自己的粉面桃腮，尤其是一双幽深星目，真是我见犹怜，自己也陶醉在自己的美貌里。回头又想，可怜自己自幼父母双亡，连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哥哥姐姐都走了，只有一个小哥哥，如今还云游不知定处。可是，舅舅舅母、哥哥姐姐大仇未报，自己却想着儿女私情，英儿又有点羞愧。这满腔心事，也不知向谁去诉说。如此这般想来想去，英儿更是睡意全无。

  英儿正有朦胧睡意，忽然，一个柔软的身子钻进她的被窝来。锦旖低语道：“我都睡了一觉，却还听见妹妹在这里辗转反侧，我就过来和你说说话。”英儿转过身子，一把抱住锦旖，不一会儿，锦旖就觉得自己的肩头湿了两块。锦旖轻轻地拍着她，就像拍着岭儿似的。

  英儿抽着鼻子说：“姐姐，好我的姐姐，我可该怎么办呀？”锦旖拍着她说：“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觉得你的家仇未报，不该想着个人的终身大事。可是你的家仇即是国仇，你即使想报仇，却也‘老虎吃天难以下爪’，有劲也无处去使。你心悦云卿，却又碍于女儿家身份，话在心中口难开。你说姐姐说得对不。”英儿满腹的心事，被锦旖一下子说中了，便在锦旖怀里忡怔起来。

  锦旖见她半天没有说话，便叹了一口气，自告奋勇说道：“妹妹，你还年轻，人生还长着呢。人还是要往前看，家仇国恨，靠我们一己之力，一时半会多半是报不了的，那只有等我们的官家发愤图强，等我们有了强兵强将，那时才见分晓。至于你的父母兄弟，舅舅舅妈，他们也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何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既心悦云卿，那就恕姐姐我冒昧，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去试探试探他。”

  终南的清晨，山色空蒙，云雾缭绕。练功场周围，野花似锦，鸟儿啁啾，好一派旖旎景象。这天早上，众人都还在酣然梦中，云卿却早早前来练功。锦旖知道云卿向来是个很自律的人，每天早上，雷打不动都要练功，便觑个分明，上前和他搭话。

  云卿打了几趟拳，正在吐纳呼吸。锦旖见状，走了过来，想要搭讪，却又有点欲言又止，心里还在想着如何措辞。云卿一眼看见锦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还有点纳闷，心道：从来只见过这位姐姐的优雅大度、温柔贤淑，还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局促不安的样子。

  锦旖看到云卿正静静地望着她，就下定决心似的，直接开口问道：“云卿，我想问问你，你对英儿到底是什么心思？”云卿乍一听到这话，自己倒又羞红了脸，他紧张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想开口，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埋怨这个锦旖姐姐，怎么说话如此直截了当，一点都不给人回旋余地。

  云卿正哼哼唧唧地想说什么，却又远远瞥见易义楚从大门里闪了出来，知道这个易大哥为人虽最是爽朗，嘴却太碎，凡事要是让他知道，必得促狭打趣自己好几天，便声若蚊蝇地哼了一句，锦旖还没有听太清，便见云卿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锦旖“嗐”了一声，正站在那里发愣，不知该如何收场，却见易义楚走了过来。易义楚?了?眼，神秘地对她说：“可是为英儿的事操心？”锦旖点了点头。易义楚说：“这个云卿，都二十大几的人了，人家像他一样大的，娃娃都抱了好几个了，他还在害羞。”便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没事，妹子。这几年，我们冷眼看去，云卿好像也没对其他姑娘动过心思。他对英儿有情分，这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替英儿说。”

  易义楚提步向回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宣一流吉成丘两人相携着走了出来，想是也要到练功场来，就停下来等他们。吉成丘远远看到易义楚和锦旖不知在唧唧哝哝地说着什么，还以为他们逮着了什么好东西，在商量着如何做着吃，就高声喊道：“易兄，可是又有什么好吃的了？”易义楚上前把那两人扯到大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正色对他俩说：“二位哥哥，我和锦旖妹子说的是正事，不是在谝闲传。”宣一流倒好了奇，打趣说：“易哥哥甚时变得这么正经？”只见易义楚严肃地瞪了他一眼，吉成丘就说宣一流道：“别打岔，听正事。”易义楚于是就把他刚和锦旖商量的事说了一遍。

  宣一流拍着大腿说：“这是好事呀。郎有情妾有意，咱们可得替张家两位哥哥管好英妹子的终身大事。”

  吉成丘却有点担忧，说：“英妹妹这边咱们可以代她做主，云卿那边父母兄弟俱在，只怕有时由不得他吧。”

  易义楚也说道：“云卿英儿两人这么般配，我只怕云卿长辈们欢喜得不得了呢。”

  见他们都如此笃定，吉成丘便也收起自己的疑心，几个人欢欢喜喜地往回走，都争先恐后地想去找云卿捅开这层窗户纸。

  易义楚边走边向锦旖招呼道：“妹子，你且静下心来，等我们的好消息。”

  刚走进大门，却见童大浩孙柯药童师徒三个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宣一流就问道：“哥哥，这一大早的，吃了饭再上山也来得及。”童大浩说：“我们带了干粮。约好的和一个山民一起进山采药，晚了怕来不及。”吉成丘向来心细，就一把扯过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哥哥，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今天一大早我们就在商量云卿和英儿婚嫁之事。他们几个都觉得是件好事，我这心里怎么有点不安呢？”

  童大浩见众人已经走远，便沉吟了一会，悄声对吉成丘说：“我昨晚还专门为他们二人起了一卦，此事恐怕不太顺利。”说着，默默又从袖中起了一卦，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变，说道：“你看，还是这样。”吉成丘面有不忍之色，说：“咱们也能看出来，英儿妹子喜欢了云卿这么多年。此事要是不成，唉——”童大浩安慰他道：“不过事在人为。自古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还是先打发云卿回家去和自家父母长辈商量商量再说吧。”

  童大浩三人匆匆走了，吉成丘默然良久，这才举步回家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