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公堂

  赵语莲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只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她这般泰然自若的模样，落在霍月灵眼中，便成了死到临头前的故作镇定。

  霍月灵自觉被无视，丢了面子，再想起之前云容斋受的羞辱，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怒火“蹭”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你个贱人，还敢在本小姐面前装腔作势！”

  她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想朝赵语莲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扇过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京兆府外面那面鸣冤鼓，突然被人擂响了，衙役领着五六个平民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衙役表情古怪至极：“大人，这些人……来状告玉漱斋的香粉有毒！”

  霍月灵扬在半空中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她脸上的怒意与得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错愕茫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个新来的告状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她一见到京兆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今儿一早，身上就突然起了大片的红疹子，又疼又痒，简直要了我的命！”

  她一边说，一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红斑。

  “我赶紧去看郎中，谁知在路上，竟遇到了好几个和我症状一样的人！”她指了指身后几人，“我们一合计，才发现出了这种问题的，全都是用了玉漱斋新出的那款‘月梅香’！”

  京兆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的红疹和赵语莲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扫过，眼神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审视。

  他终于明白，赵语莲方才那“一刻钟”的请求，等的究竟是什么。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来人！即刻去玉漱斋，将掌柜的给本官传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玉漱斋掌柜钱大海就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带到了公堂上。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作管事打扮的老人，衙役说当时此人正在店中与钱大海谈话，便一并带来了。

  钱大海一进大堂，看到这般阵仗，嘴里不住地喊冤：“冤枉啊大人！小人的香粉配方绝无问题！这些人……这些人定是自己得了病，想来讹诈小人啊！”

  说着，他转向为首的那个妇人，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哈”了一声：“我知道你！你家男人就是穷鬼一个，偷抢骗人还不都是常事，你又能好到哪去？你买得起我们玉漱斋的香吗？”

  钱大海自觉抓到了破绽，得意洋洋。

  “您向来公正不阿明察秋毫，可不能被这等贼妇给欺骗了。”

  “讹诈？”那为首的妇人抹了抹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大夫亲笔开的药方，他说了，我的病就是在身上涂抹了不洁之物所致！大人若不信，可即刻叫他来对质！”

  “我男人没出息，儿子却有本事，这香就是他赚了钱孝敬我的，怎么了？谁知道给我擦出病来，他在家都要懊恼死了！”

  钱大海慌乱的眼神在堂上四处乱瞟，当接触到霍月灵那警告又急切的目光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脑中灵光一闪，甩手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语莲！

  “大人！”

  他叫冤道，“大人！我不知道这香粉为何会致人出疹！但……但我这香粉的方子，是买了云容斋的‘玉容香’后，回来自己钻研出来的！如果我的香粉有问题，那源头一定在她们家！她们的香，肯定也有问题！”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他这句“自己钻研”，不过是为“偷窃”二字挽尊找补罢了。

  可偏偏，这番话在逻辑上却无懈可击。

  京兆尹听到这，皱了皱眉，他也不能排除赵语莲家香粉有问题的可能性。

  如果香方真是偷来的，那便证明两家香粉的成分一模一样，怎么会一家有毒一家没毒呢？

  那位贵女不是也说，一开始赵语莲要告的是香方被偷吗？

  赵语莲没有立刻开口辩驳，而是侧过头，看向脸色涨红不肯服气的钱大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钱掌柜，那当然是因为——”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细雪拂面，“你们家费尽心思拿走的那份‘香方’——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假的，或者说，是一张已经废弃不用的废方！”

  “什么？！”

  此话一出，不只是钱大海，就连一旁的霍月灵都抑制不住地瞳孔紧缩。

  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不可能！你胡说！”钱大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嚷起来，“那方子上的配比、用料，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因为真的香方——”

  赵语莲刚开了个头的话，突然被人打断了。

  “是不是假的，由我来说吧。”

  一个略带怯意的声音响起，孙玉容咬着下唇，从赵语莲身后站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堂上的京兆尹福了福身，道：“我们云容斋真正的香方，一直由我贴身收藏，根本不可能离身。”

  “那日进到我们后院的小贼，偷走的，其实是我在尝试改良香方时，写下的一份废稿。也是因为它根本不能用，我才随手将它夹在了针线盒子里，以至于被偷后，都没发现被偷走的东西是它。”

  “这个配方跟原本的配方差距并不大，我只是在其中换了一味少见的辅料，想让味道更柔和些。但是调配出来后，发现那个新辅料不太合适，跟其他香料药性相冲，会让使用者发痒起疹，我才把它废弃了的！”

  钱大海却依旧不肯相信，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指着孙玉容道：

  “那香调配出来之后，我为了稳妥，是自己试用过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才敢让工坊生产的，你这话骗不到我！”

  公堂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众人寻声看过去，竟然是那个和钱大海一起被衙役带过来的老人。他弓着背，捋了捋胡子：“钱掌柜，你说那姑娘的话骗不到你，那老朽的话，你可能听得进去？”

  赵语莲有些愕然。

  那老人向京兆尹拱了拱手，眼神却不像普通老人，格外清明。

  “老朽是这京城香料行的行首——”

  “大人，我说出的话，也许还勉强有几分可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