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臭棋篓子？

  正午的阳光很暖，但也有点热，晒得路边的梧桐叶都打了蔫，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热气。

  王科宝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稳稳载着媳妇冯镜先，往冯家老宅的方向赶。

  这段路不算远，往日里俩人并肩散步，说说笑笑也就十七八分钟的路程，如今有自行车代步，本该轻松些，可王科宝的后背却渐渐被汗浸湿，连握着车把的手都微微发紧。

  他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冯镜先的膝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镜先，你说……你哥今天会不会把嫂子也一块儿带回来啊？”话刚出口，他又赶紧摆了摆手，像是怕冯镜先误会，“我不是盼着他们来，就是……就是提前问问，省得到时候碰面了，我连句招呼都想不起来怎么说。”

  冯镜先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攥着王科宝的衣角，指尖能感受到他腰间的肌肉都绷着。

  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这我哪儿能跟你打包票啊？我哥那人，做事向来没个准头，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半路跟人闲聊呢。

  就算他真要带嫂子回来，也未必能跟咱们赶一块儿，咱们这才刚出小区没多远呢。”

  “也是，也是。”

  王科宝连连点头，脚下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颠簸声，“等会儿到了你家，掀开帘子一看，不就啥都清楚了嘛。

  ”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却没减，眼睛时不时往前方的路口瞟，生怕突然看到冯大哥的身影，连提前准备的客套话都还没在脑子里捋顺。

  又蹬了约莫五分钟，自行车终于停在了冯家院门口。

  王科宝先麻利地跳下车，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冯镜先下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还不忘把冯镜先被风吹乱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这才跟着她往院里走。

  一踏进院门，他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得热闹，红彤彤的花映着他有些局促的脸。

  冯镜先倒是自在，扬着嗓子往屋里喊：“爸，我们回来啦！”喊了一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在房梁上的旧风扇转得嗡嗡响，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轻轻飘落。

  她又提高了音量喊了两遍，才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报纸被慢慢放下的窸窣声，紧接着，冯远的声音就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哟，是镜先和科宝啊，快进来坐，屋里拉着窗帘，比外面凉快些。”

  王科宝跟着冯镜先进了客厅，就看见冯远正靠在褪色的布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张卷了边的报纸，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眼神还黏在报纸上，连他们进来都没立刻抬眼。

  冯镜先凑过去，伸手帮父亲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着打趣：“爸，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喊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我还以为您靠着沙发打盹儿呢。”

  冯远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点，脸上带着几分赞叹的笑意：

  “刚看了篇王孟评《一个都不能少》的文章，写得是真地道，把小说里那些藏着的心思都给说透了，我这看完啊，心里直痒痒，都想找本原著好好翻翻，看看是不是真像文章里写的那么好。

  ” “那您可得找机会好好读，读完了咱们娘俩还能聊聊，我也听听您的想法。

  ”冯镜先心里偷偷乐，父亲平日里除了看新闻和天气预报，很少对别的文章这么上心，倒真是件新鲜事，连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舒展了些。

  一旁的王科宝可没心思聊这些，他搓了搓手，往前挪了挪，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一角，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爸，那个……我哥他还没回来呢？”

  冯远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茶几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慢悠悠地说：“他啊，一早天刚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接那位姑娘，还说要把人带回来让我们瞧瞧，也让家里人都认认脸，往后碰面了好打招呼。

  ” “那……那您知道那位姑娘叫啥名儿不？是哪儿的人啊？性格怎么样？”王科宝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里满是好奇，连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了一个字。

  冯远摆了摆手，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也没见过人家，哪儿知道这些啊？你这孩子，比我还急。

  等会儿他们来了，你当面问问不就清楚了嘛，到时候跟人家姑娘好好聊聊，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 冯镜先这时候才注意到厨房里没动静，连平时母亲切菜的“咚咚”声都没有，她疑惑地往厨房方向看了看：“爸，我妈呢？怎么没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难道还没开始准备午饭？”

  “你妈啊，昨天就念叨着今天要给你们炖只老母鸡，一大早就让我去供销社问有没有新鲜的，刚才拎着菜篮子自己去了，说是要亲自挑只肥点的，炖出来的汤才香。

  ”冯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你妈这人，一遇到点事就慌慌张张的，生怕慢了半拍。

  ” “这么上心啊？”

  冯镜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我记得王科宝第一次来咱们家的时候，我妈就炒了俩青菜，连块肉都没见着，更别说炖老母鸡了，这会儿倒好，还特意跑去供销社挑。

  ” 这话刚说完，就看见冯麦冬拿着扫帚从里屋走出来，她低着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扫帚在地上扫得“哗哗”响，像是在撒气，连地上的小石子都被扫得乱飞。

  看见冯镜先和王科宝，她也只是停下脚步，淡淡地喊了声：“姐，姐夫。

  ”那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难看，声音里也没半点往日的活泼。

  冯镜先见状，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试图缓和气氛，笑着开玩笑：

  “麦冬，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让你扫个地，你不得跟我讨价还价半天，一会儿说作业多，一会儿说累得慌，怎么今天这么自觉？”

  冯麦冬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扫帚柄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声音里满是火气，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还不是妈逼的！她说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地板扫得没一根头发，连窗户缝里的灰都得擦干净，要是打扫得不干净，下个月的零花钱就再减一半！”

  “又减？”

  冯镜先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冯麦冬的后背，“我妈怎么总喜欢用扣零花钱这招啊？上个月不才刚减过一次嘛，再减下去，你这点零花钱连买块橡皮、买本练习本都不够了，到时候还得跟我要。

  ” 王科宝站在一旁，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心里也替冯麦冬委屈。

  他早就知道冯母重男轻女，对家里的两个儿子向来大方，零花钱给得足，还总想着给他们买新衣服、新鞋子，可对女儿们却总是苛刻，连几分零花钱都要斤斤计较，动不动就用扣钱来威胁。

  冯麦冬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漠，声音也冷了下来：“她啊，心里就只有大哥和二哥，我们这些女儿在她眼里，根本就不算回事。

  反正只要儿子们高兴，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把我们的零花钱都扣光了，她也不会心疼。”

  “麦冬，别这么说你妈，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时候想事情不周全。”

  冯远听不下去了，从沙发上坐直了些，开口安慰道。

  “她要是真敢扣你的零花钱，爸给你补，保证不少你一分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跟你妈置气。

  ” 冯麦冬抬眼看向父亲，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确认，语气也没了往日的亲昵，像是怕父亲反悔：“爸，这话可是您说的，到时候可不能反悔，也不能跟妈说，不然她又该跟我闹了。”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冯远笃定地说，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里面传来硬币碰撞的轻微声响，“放心吧，爸这儿有钱，都是平时攒下来的，肯定给你补上，不让你受委屈。

  ” 得到父亲的保证，冯麦冬二话不说，拎起扫帚转身就往自己的卧室走，脚步又快又重，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把客厅里的几个人都给惊到了。

  冯远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犟了，一点都不肯吃亏，照这么下去，以后怕是比她妈还难管，不知道将来谁能降得住她。

  ” 王科宝站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用咳嗽掩饰过去。

  他心里暗自琢磨，冯家这几个孩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性格，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过这样热热闹闹的，倒也有意思，比自己家里冷清的氛围好多了。

  就在这时，冯远忽然转头看向王科宝，眼睛亮了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科宝啊，你会不会下象棋啊？我这几天总找不到人下棋，手都快痒死了，家里这几个孩子，没一个愿意陪我下的。

  ” 王科宝愣了一下，随即谦虚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客气：“爸，我就会点皮毛，下得不好，都是瞎下的，怕跟您下不到一块儿去，到时候扫了您的兴，那可就不好了。

  ” “会点皮毛就行，我也下得不怎么样，就是想找个人陪我解解闷，输赢都无所谓。

  ”冯远说着，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脚步有些急促地往书房走，“走，咱们去书房下两盘，书房里安静，没人打扰，正好咱们爷俩也能聊聊天。

  ” 王科宝不好推辞，只能点头应下，赶紧跟上冯远的脚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旁边还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冯远熟练地打开木盒子，里面装着一副象棋，棋子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

  他把棋盘铺在书桌上，用手抚平棋盘上的褶皱，笑着说：“来，你先落子，我让你一步，别跟我客气。

  ” 王科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颗“卒”，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棋盘上，手指都有些发颤。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郎雪琴的大嗓门，声音里满是急切：

  “镜先，镜先，快出来帮妈搭把手！这鸡太重了，我快拎不动了，胳膊都酸了！”

  冯镜先赶紧从客厅跑出去，就看见母亲手里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鸡爪子被绳子绑着，还在不停地扑腾，身上的羽毛都掉了几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不少青菜、土豆和一块卤肉。

  “妈，您买这么多东西啊？这鸡看着可真肥，得有好几斤吧。

  ”冯镜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

  “这不是你哥要带姑娘回来嘛，不得多准备点好菜，让人家姑娘看看咱们家的诚意，也让她知道咱们家待她重视，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家。

  ”郎雪琴一边说着，一边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放，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快，跟我进厨房，帮我把鸡杀了，再晚一会儿，等你哥他们来了，菜都赶不上做了，到时候让人家姑娘等着，多不礼貌。

  ” 冯镜先跟着母亲进了厨房，她其实根本不会杀鸡，光是看着那只扑腾的老母鸡，心里就有点发怵，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递递刀、拿拿碗，看着母亲抓着鸡翅膀，手都有些发抖。

  可就算是这样，郎雪琴也没让她闲着，刚把鸡的毛拔干净，又让她切菜、切卤肉，一会儿让她洗盘子，一会儿让她擦灶台，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冯镜先一边切着土豆，一边在心里嘀咕：至于弄这么多菜吗？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吃也吃不完，到时候还得剩下。

  王科宝第一次来的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忙活，就随便炒了俩青菜，连汤都没熬，那会儿怎么没见她这么上心？可她也没敢发作，心里想着，等会儿大哥回来了，说不定还有更让人上火的事，别这会儿跟母亲闹别扭，添乱，到时候还得自己受气，划不来。

  书房里，王科宝看着冯远拿起一颗“马”，刚放在棋盘上，又犹豫着拿了回来，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忍不住无奈地说：

  “爸，您这……这可不太对啊，怎么还把棋子拿回去了，这算悔棋吧？”

  冯远脸不红气不喘地辩解，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真的忘了似的：

  “什么悔棋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放错位置了嘛，不算不算，咱们重新来。

  ” 王科宝在心里偷偷笑了笑，心想老丈人这编瞎话的本事，倒是挺厉害的，不过也没戳破，毕竟是长辈，得给留面子。

  他嘴上顺着冯远的话说：“行，爸，您说放错了就是放错了，那咱们重新来，您再选个位置放，慢慢来，不着急。

  ”他其实早就知道冯远的棋技不怎么样，早知道刚才就直接让几步了，也免得现在老丈人耍赖，自己还得陪着圆场，怪别扭的。

  没走几步，冯远又停下了手，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突然抬头看着王科宝，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说：“科宝啊，你这可不对啊，你哪是只会点皮毛啊，明明下得这么好，刚才是不是故意骗我呢？想让着我，还不直说，跟我客气什么。

  ” 王科宝这下是真无奈了，他上一世连小区里的张大爷都下不过，每次下棋都被张大爷调侃“臭棋篓子”，是真的只会随便玩玩，没想到老丈人比他还臭，这倒是让他有点意外。

  可他也只能陪着笑，解释道：“爸，我真没骗您，我就是瞎下的，可能今天运气好，走对了几步，您别往心里去，要是您觉得不好，咱们换个别的玩。

  ” 又走了没一会儿，冯远又走了一步明显的臭棋，把自己的“车”送到了王科宝的“炮”前面，还没等王科宝开口，他自己先发现了。

  冯远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干脆把“车”拿了回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行，重来重来，刚才我脑子里在想中午的菜怎么做才好吃，分神了，这步不算，咱们重新走，这次我肯定认真下。

  ” 王科宝也没反驳，心里想着，就当是陪老人解解闷了，输赢也没那么重要，老人家高兴就行。

  可他刚想拿起自己的棋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咔嗒”一声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冯大哥洪亮的大嗓门：“爸，妈，我们回来啦！快出来瞧瞧！”

  王科宝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语气里带着点兴奋：“爸，肯定是大哥回来了，我去看看！”说着，不等冯远说话，就快步往客厅跑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连棋盘上的棋子都顾不上收拾了。

  “你慢点跑，别摔着！小心点！”

  冯远在后面嘟囔了一句，看着王科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不就是我未来的儿媳妇嘛，我都没这么着急，他倒先急上了，比我这个当爹的还上心，这孩子。”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棋盘，拿起一颗“炮”，琢磨着要是王科宝没走，下一步该怎么走，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着，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