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醉酒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难过悄然漫上心头，正如深秋傍晚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脊骨。

  沈瑶光带着惆怅回到听雨轩，还没走进内室，一股浓重的酒意混着风扑面而来。

  酒味刺鼻，沈瑶光眉头紧蹙，朝着不远处的小凉亭看去。

  只见闻竹正一脸惆怅地站在那儿，石桌上，趴着个不省人事的姑娘。

  见沈瑶光回来，闻竹忙跑上前去，皱着眉哭诉道：“姨娘，您总算回来了，您快去劝劝四姑娘吧，她未时便来了，抱着酒壶不撒手，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听了闻竹的话，沈瑶光眸色一惊，这才朝小凉亭走去。

  伏在石桌上的，正是霍锦玉。

  作为三房的嫡女，霍锦玉本也有资格前往秋猎，但她近日因为父亲执意要纳孙巧云为妾，甚至还要大摆宴席的事心中不忿，觉得母亲受了天大的委屈，哪里还有心思去凑那份热闹。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霍锦玉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正好对上沈瑶光略带关切的眸子。

  霍锦玉鼻头一酸，像是找到了依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

  “嫂嫂，我心里好苦啊！我爹他怎么可以那样对待我娘，那个孙娘子有什么好！”

  她不由分说地抱住沈瑶光的腰，将满是酒气的脸埋进沈瑶光怀中，放声大哭。

  感受着怀中少女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沈瑶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也被拨动了。

  记得从前，她的性子也同霍锦玉一般，敢爱敢恨，遇到什么烦心事，便扑进姐姐怀中，放声大哭。

  将那些坏情绪发泄出来，她又会朝着姐姐露出坏笑。

  也不知这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敢如此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正如现在这般，她心绪烦闷，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自己的心事又何尝不苦，身世之谜，仇恨之重，情愫之乱，前路之迷。

  种种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无人可诉。

  此刻被霍锦玉的悲伤感染，她竟也生出了一股想要放纵一次的冲动。

  “别哭了，一个人喝酒多闷，嫂嫂陪你一起喝。”

  沈瑶光轻轻拍着霍锦玉的背，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霍锦玉端起其中一杯，与沈瑶光手中的酒杯碰了碰后，一饮而尽。

  沈瑶光苦涩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将杯中酒喝尽。

  淳烈的酒精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也奇异地暂时麻痹住了那纷乱的思绪。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借着月色将一壶酒喝得见了底。

  沈瑶光酒量本就寻常，加之仇恨在身，她已经有许久没有饮过酒了，一杯酒水下肚，此刻已是霞飞双颊，眼神迷离，有了七八分醉意。

  反倒是霍锦玉，发泄过后，酒意渐散，越发清醒起来。

  方氏是商贾出身，即使嫁入霍府，这些年也常在商铺间走动，作为她的女儿，霍锦玉也喜欢参与这些，也练就了饮酒的本事。

  她看着沈瑶光绯红的脸颊，一时看呆了。

  守在一旁的闻竹都快要急哭了，她明明想让姨娘劝劝四姑娘，却没想到，姨娘也醉了。

  “嫂嫂……”眼看着沈瑶光又要举起酒杯，霍锦玉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也这般苦恼？在我看来，大哥待你极好，是真的很宠爱你了，即便你只是切实，他也给了你足够的体面和尊重，府里谁人不知他护着你，你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呢？”

  沈瑶光闻言，醉意朦胧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苦笑，她倒是希望，霍沉舟不要对她这么好。

  她摇了摇头，声音含糊不清：“你……你不懂，我的痛楚……不能与外人讲……是我，配不上。”

  她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自嘲。

  霍锦玉撇了撇嘴，嘟囔道：“咱们都是自家人，难道嫂嫂还当我是外人不成……”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周遭的空气带着股莫名的寒意。

  霍锦玉下意识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醉意全无。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霍沉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大……大哥，我……我这就走！”

  说完这话，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石凳上弹起来，以光速逃离了现场。

  “四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沈瑶光嘟囔着，借着酒劲，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挣扎，“我与你大哥……都是身不由己，我这样的人，满腔算计，全是假意，怎么配谈情说爱？”

  就在这时，霍沉舟大步踏入亭中，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额角散落的碎发，伸出手来。

  沈瑶光醉意朦胧地抬起头，似乎在寻找霍锦玉，模糊的视线里，唯有一个身影。

  她抬手，在霍沉舟的手上摸了摸，粗糙而炽热。

  沈瑶光皱起眉头，担忧道：“你的手怎么这般粗糙？我这里有些玉容膏，拿回去涂抹……”

  话音未落，粗粝的大手往上一翻，反客为主，一把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他的手心滚烫，身上独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驱散了沈瑶光几分醉意。

  “将……将军……”

  沈瑶光抬起眼，强迫自己清醒些，眼前人的眉眼，渐渐清晰。

  霍沉舟并未松手，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

  “我知道。”

  “你的算计，欺骗，身不由己……”

  “我都知道。”

  “但我，甘之如饴。”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轰隆”一声，沈瑶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猛地抬起头，撞见霍沉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没等沈瑶光将这些想清楚，她的身体骤然悬空。

  沈瑶光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霍沉舟坚实的胸膛上，眼神倔强。

  “别动。”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也美人在怀中的扭曲躁动难安，“接下来的话，不宜让外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