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听雪闻竹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闻言，沈瑶光神色微怔，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未干的泪痕。

  方才弹奏那一曲时，她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情绪一时失控，竟落泪了。

  “没什么，只是方才眼里进了些沙子。”沈瑶光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她不愿说，霍沉舟也不再追问，目光却扫向一旁侍奉的蕊儿。

  蕊儿感受到霍沉舟的视线，吓得一哆嗦，却也不敢隐瞒，小声回道：“回少将军，方才……三姑娘来了，她奉夫人的命令，送来一本家规，说让姨娘仔细研读，抄写十遍，免得日后……”

  说到这里，蕊儿顿了顿，悄悄抬头打量起霍沉舟的神情，见他目光冷了下去，又吞了口口水，压低了声音说道：“免得姨娘日后行差踏错。”

  霍沉舟一言未发，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儿的厚重家规，随手翻了翻，里面尽是些苛刻的条条框框。

  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他直接拿起那本家规，投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火苗瞬间蹿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倒是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瑶光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霍沉舟正好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沈瑶光清晰地看到一束明艳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对视的瞬间，霍沉舟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府中的规矩，没有那么苛刻，你既入了府，安分守己便是，不必理会这些琐碎刁难。”

  他看着沈瑶光依旧低垂着头，不愿与自己目光交汇，又想起她昨夜与自己门外的言辞，心中了然。

  “今夜军营中有事，你早些歇息。”

  他沉默片刻，随意寻了个借口，说完也不等沈瑶光做出什么反应，转身离开了听雨轩。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瑶光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哪有半分委屈柔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蕊儿看着炭火盆里燃成灰烬的废纸，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少将军心里还是有姨娘的，日后，他们在府中的日子，也不会很艰难。

  “蕊儿。”

  蕊儿正愣神时，忽然听见沈瑶光的一声轻唤。

  站在她身旁的侍女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蕊儿这才回过神来，乖巧地走到了沈瑶光面前。

  “药可送去了？”

  蕊儿连忙点头，认真回道：“姨娘放心，已经悄悄送去了，奴婢亲眼看着他上的药，还真是神了，您给的药才敷上去，他手上的血便止住了！”

  虽不知姨娘给的是什么灵丹妙药，但有一点，蕊儿很清楚。

  姨娘身为烟雨楼的头牌，吃穿用度皆是上品，给出去的药，价值连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打听过了，那小厮名为青玉，身世确实可怜，听说他娘从前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很是体面，可不知怎的，大约在十年前，突然暴毙了，死因不明，青玉没了依靠，这才从主子身边伺候的书童，沦落成如今扫地干粗活的小厮，时常被桂嬷嬷那些人欺负。”

  沈瑶光安静听着，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了抿，眉头微蹙。

  她倒是没想到，随手救起的小厮，竟然会有这般身世。

  “他可还有其他亲人？”

  沈瑶光眸光微闪，看似平静地问道。

  “这……”蕊儿微微拧眉，“奴婢还不清楚，奴婢这就去打听！”

  说完这话，蕊儿机灵地退了出去。

  沈瑶光点点头，指腹摩挲着白玉茶盏，眸光扫过室内剩下的两名侍女。

  她已经观察了两日，这两名侍女倒是安分守己，瞧着还算本分。

  “你们既然到了我这儿，往后便安心当差。”

  沈瑶光语气温和，却带着主子的威仪，抬眸打量着二人，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给你们重新赐名，你叫听雪。”

  她又看向右边眼神清亮的黄衫子丫头，“你叫闻竹。”

  “谢姨娘赐名！”

  两个丫头齐齐跪下谢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姨娘起的名字，听上去格外文雅。

  正逢此时，门外传来通报，王氏身边的桂嬷嬷来了。

  听雪和闻竹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揪。

  沈瑶光却面色如常，抬眸朝门口望去。

  桂嬷嬷端着一个汤盅，脸上带着假笑，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眼神却锐利如刀。

  “夫人体恤沈姨娘今日辛苦，特意命老奴送来一碗上好的参汤，给姨娘补补身子。夫人吩咐了，要老奴亲眼看着姨娘喝下，才算全了这份心意。”

  沈瑶光心中冷笑，打量着那碗参汤，还真是稀奇，向来不喜欢自己的王氏，竟然会命人送参汤，若说这里头没有猫腻，她是不信的。

  “姨娘，快喝呀。”

  见沈瑶光不动，桂嬷嬷又催促一声。

  沈瑶光轻笑一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有劳嬷嬷跑这一遭，代妾身谢过夫人。”

  她接过参汤，在桂嬷嬷紧盯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将汤盅放下。

  桂嬷嬷见她喝了，这才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敲打的话，扭着腰走了。

  桂嬷嬷才走，刚才被赐名听雪的侍女脸上便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焦急神色。

  沈瑶光察觉出她的神情，抬眸看去：“听雪，这汤可有何不妥？”

  听雪闻言，迈步走上前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姨娘，那参汤味道不对，奴婢方才离得近些，隐约嗅到里面掺杂了些别的东西，若姨娘信得过奴婢，可让奴婢检验一番。”

  沈瑶光点点头，算是默许。

  听雪这才跪爬到桌边，接过汤盅，舀出一小勺放在鼻间轻嗅。

  过了一会儿，听雪面色大变，声音带着惶恐却肯定：“姨娘，奴婢猜得没错！这里头有麝香和红花，这两物性寒，女子若长期服用，恐怕……恐难以有孕！”

  听了这话，沈瑶光眸色骤然一冷。

  她可没忘记方才桂嬷嬷离开时，特意嘱咐过，这汤……每日都会送到听雨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