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蜕变
作者:御膳厨子
我看着林岳的眼神,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正在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回复他时,陈师傅突然开口解了围。
“还不走啊?林岳!清川!”
我连忙在屋里应了一声,转头对林岳说道:“回来再说,我们先去医院看看你爸。”
林岳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我一块儿往外走。
我们三人刚走出门,天边就飘来一朵乌云,那乌云来得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转眼就遮住了大半天空。
还来不及反应,那豆子大的雨点子就打了下来,砸在屋檐上,地面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陈师傅连忙又拉着我们跑回屋里去,林岳见着屋外的雨帘子急得直跺脚,双手在大腿两侧来回搓着,眼神里满是焦灼。
还没等到陈师傅把墙角的斗笠找出来,他就咬了咬牙,猛地冲进了雨幕里,身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雨雾吞没。
我和陈师傅相视一眼,神色都是一样的复杂。
其实林岳他爸肚子上的那个刀伤,我一看就知道难搞。
那刀伤明显是先捅进去,然后再旋转一下刀柄,换个角度再拔出来。
这种捅人的方法,完全就没指望着让人能活过来,是实打实的下死手的手段。
“师傅,林岳他爸,还有救吗?”
我双手扶着斗笠,在雨中艰难地迈步。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打湿了我的衣领,冰凉的触感顺着脖子往怀里钻。
陈师傅也顶着一顶斗笠,身上套了件蛇皮袋充作雨衣,他听见我的问话,脚步顿了顿,摇了摇头:“难啊,除非是给他找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金疮药,金刀膏。”
我还是第一次从陈师傅的口中听见“天下第一”之类的药,不禁有些好奇,追问道:
“师傅,金疮药有天下第一,其他药也有吗?”
陈师傅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脚步也慢了下来,似乎陷入了回忆:
“很多年前,我在一座苗寨里接触过一位老人。”
“那苗寨藏在深山里,路难走得很,我当时是为了采一味叫血竭子的草药才误打误撞进去的。”
“那老人手里有一本书,书皮是用某种兽皮做的,摸起来糙得很,上面还绣着奇怪的花纹。”
“他当时见我懂些草药知识,便给我看过一点那本书,里面就记载了天下七种奇药,金刀膏便是其中之一。”
我听了陈师傅这话,不免心中也有些失落。
陈师傅说的很多年前,在我看来那就是很多很多年前了,而且对方还是个老人,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那金刀膏的配方早就失传了。
不知道林岳现在到哪里了,他跑那么快,会不会滑倒?
而且林岳爸爸现在在医院里也是生死未卜,万一…
我不敢再往下想,越想越烦,不由得脚步加快,几乎是在往前冲。
直到陈师傅在后面大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去。
陈师傅好像有些走不动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原本就佝偻着的腰,此刻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棵被狂风压弯的老树。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肩膀,让他看起来格外苍老,我连忙跑过去,蹲在他身前:“师傅,你上来,我背你走。”
陈师傅摇摇头,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腰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
“没事,你走慢点就行。”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赶不上,那就是他的命,若是该他死,谁也救不了。”
我知道陈师傅说的是对的,其实我们爷俩赶过去又能怎么样呢?
无非就是陪着林岳一起着急罢了。
可不知为何,我胸口中总是有口气堵着,很烦躁也很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走吧,我休息好了。”
陈师傅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生怕他一不小心摔倒。
当我们赶到医院时,雨已经快停了,天空中露出一点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一路打听林岳他们的消息,从挂号处问到急诊室,再问到手术室,这才找到了三楼上的手术室走廊。
刚爬上楼梯,我就看见林岳蹲在手术室门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呆,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林岳!”我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连带着我的手也跟着一起颤抖。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怕惊扰到他。
林岳没理我,他只是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那个墙角,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没再发声,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一起蹲下,顺着他的眼睛看去。那个墙角有一个残破的蜘蛛网,网面虽破,却依旧困住了一只蛾子。
那蛾子是灰白色的,翅膀上还沾着灰尘,它在拼命地扑腾着,翅膀一次次撞在蛛丝上。
可越是挣扎,它身上裹着的蛛丝就越多,最后只能力竭,翅膀微微颤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林岳。”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自己语气中有一点不好,刺激到他。
“我爸没事了。”林岳吸了吸鼻涕,声音沙哑得厉害。
虽然说的是件好事,但是他的语气却不怎么好,听不出一点喜悦。
“但是,他以后都不能再当警察了。”林岳接着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越来越激动,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蝴蝶帮的人挑断了我爸的手筋脚筋,医院说以后恢复得好说不定可以走路吃饭,但是恢复不好的话…就只能是个残废!”
在那个年代,“残废”这个词还没有被“残疾”替代,人们一般认识不到这个词有多么侮辱人,可此刻从林岳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林岳的爸爸是警察,是他心中的英雄,如今英雄变成了残废,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怎么会…”我呐呐道,心中的自责再一次翻涌了上来。
若是当时我能勇敢一点,说出来林岳家中有变,让他折返回村,那会不会一切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林岳的爸爸会不会就不会被挑断手筋脚筋了?
林岳的眼神一直在盯着那只蛾子,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蜘蛛从暗处爬了出来,它的身体有指甲盖那么大,腿又细又长,慢悠悠地绕着蛾子打转,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
气氛越来越沉默,我和林岳一起死死地盯着那片蜘蛛网,连陈师傅何时站在我们身边都不知道。
“挑断手筋脚筋?这个我能治。”
陈师傅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一下子就将我们两个小孩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真的?”我和林岳异口同声地问道,我的情绪甚至比林岳还激动。
陈师傅的话对我来讲,就像是一种救赎一般,让我心中的自责减轻了不少。
陈师傅弯腰从自己的背篓中摸出一沓黄符和一罐膏药。
那黄符是用朱砂画的,那罐膏药是黑色的,装在一个陶土罐里,罐口用红布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岳娃儿,你爸现在在哪里?带我去要不要得?”
林岳抹了一把鼻涕,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立刻上前要抓陈师傅的胳膊。
陈师傅瞄了一眼他手上黏黏糊糊的鼻涕,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是还是任由着林岳拽着他往走廊的另一边跑去。
我连忙跟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林岳带着陈师傅和我跑到病房时,病房里有两个年轻医生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眉头紧锁,看起来很是焦虑。
我凑过去听了个大概意思,就是说林岳爸爸的情况很严重,手筋脚筋断裂的位置很特殊,县里的医院治不了,必须要去大城市里做手术,把断裂的什么鸡给缝起来,而且就算做了手术,恢复的几率也很小。
而在病房里,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叔叔,他们也是一脸愁容,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见林岳拉着陈师傅跑进来,他们的脸色都是一愣。
其中有个国字脸的叔叔,身材高大,看起来很威严,他连忙站起来拦住林岳:“岳娃儿!我不是喊你回去吗?这里有你郭叔叔和其他几个叔叔在就行了!你一个小孩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我不!我找了医生,他可以救我爸爸!”林岳一把推开那个郭叔叔,力气大得惊人。
他拉着陈师傅就往病床前去,眼神凶的像只受伤的幼兽。
病房里的几个成年人可能被林岳的凶相吓到了,一时间居然没人敢上前拦着。
直到陈师傅上手去揭开林叔叔盖在身上的被子时,那两个年轻医生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止:
“你干什么!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身体很虚弱,不能随便乱动!”
陈师傅却完全不在乎他们两人的阻拦,径直揭开被子。
那被子一掀开,我就看见林叔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而我则是眼疾手快地拦在陈师傅与那两个医生之间,冲着林岳使了个眼色,让他也来帮忙拦人。
“小孩让开!这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以郭叔叔为首的几个警察也围了过来,要阻止陈师傅。
他们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显然不相信陈师傅一个穿着破旧,背着背篓的老头能治好林叔叔。
两个小孩哪里比得过大人的力气,还没等我们拉住呢,就被他们轻易地扒到一边去了。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屁股传来一阵剧痛,可我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还想再上前阻拦。
就在我和林岳万念俱灰,以为陈师傅也没办法的时候,那几个围过去的警察却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怪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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