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陆小倩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办公室。带着你们的入职合同来找我。”

  “我亲自给你们发。”

  说完，陆小倩转身回到座位上，不再看任何人。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

  第二天，陆家公司最后20%的资产，以“骨折价”被挂出。

  不到一个小时，被抢购一空。

  第三天。

  数百名被辞退的员工，怀着忐忑、怀疑的复杂心情，再次回到了这座曾经熟悉的办公楼。

  长长的队伍，从总裁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了楼下大厅。

  陆小倩就坐在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没有电脑，没有文件。

  只有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台POS机。

  第一个员工走进来，将皱巴巴的合同递过去。

  陆小倩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字和数额。

  然后，她从现金堆里数出相应的数目，又额外拿出了两沓。

  “这是你三个月的工资，还有两个月的赔偿。”

  她把钱推过去。

  “对不起。”

  那个年轻的程序员愣住了，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钱就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着。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带着一身的怨气。

  每一个走出去的人，都揣着满怀的现金和不解。

  他们不明白。

  这个在商场上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女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陆小倩不在乎他们明不明白。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数钱、递钱、道歉的动作。

  每一笔钱的付出，都像一次小小的献祭。

  每一次说出的“对不起”，都不是对眼前的人。

  是对那个远在万里之外，正对别人微笑的人。

  陆小倩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但她必须做。

  这像一场自我惩罚的赎罪仪式。

  赎她的自私，赎她的傲慢，赎她从未给出的那颗真心。

  一天时间。近两千万的现金流水一样从她手中散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员工离开，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时，已经是深夜。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

  陆小倩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一亿零三千万。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但一亿零三千万。。看着那串数字，心中只有一片空虚。

  这些钱，买不回公司，买不回声誉，也买不回林洋。

  那还要它做什么？

  陆小倩盯着屏幕，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关闭了银行APP。

  点开了一个蓝色的旅行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了三个字。

  马尔代夫。

  然后，她预订了最早一班飞往马累的航班。

  单程，头等舱。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

  陆小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所有荣耀和失败的办公室。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只是将办公室的钥匙，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大楼，深夜的冷风吹在她脸上。

  那种空虚感依然存在。

  但在这片空虚的废墟之上，却长出了一丝微弱又执拗的东西。

  它不叫希望。

  它叫，不甘心。

  她要去马尔代夫。

  她要去找到林洋。

  不是为了把他抢回来。

  她只是想亲口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她也拿出那颗真心，还来不来得及？

  ……

  头等舱的登机通道空旷而安静，陆小倩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在这条专属的红色地毯上。

  箱子的滚轮发出单调的噪音。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身上是一套看不出牌子的休闲服，头发也只是随意扎起。

  曾经那个前呼后拥、气场全开的陆总，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箱子太重了。

  陆小倩后悔带了这么多东西。

  里面是什么？她不记得了。或许是一些昂贵的衣服，或许只是一堆无用的杂物。

  陆小倩只是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箱行李的重量。

  登上飞机，奢华宽敞的机舱映入眼帘。

  空乘人员微笑着向她问好，声音甜美而标准。

  陆小倩木然点头，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试图将随身的登机箱举上行李架。

  一下，没举动。

  再一下，手臂酸软，箱子差点砸回自己头上。

  可空乘正忙着为另一位客人倒香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

  世界不会因为你落魄就停下运转。

  它只会无视你。

  陆小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备放弃，就让箱子占着旁边的空位好了。

  反正她买了两张票。

  一张给她，一张给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陆小倩回头。

  那是一对很年轻的情侣，正从她座位旁边的过道挤过去，要去后面的经济舱。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女孩是一条普通的连衣裙。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与这节机舱格格不入的、纯粹的兴奋。

  男孩没等她回答，已经轻松地托起箱底，一把将箱子推进了行李架。

  “谢谢。”陆小倩沙哑的回应道。

  “不客气！”男孩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旁边的女孩也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好奇地打量着她。

  陆小倩心里升起一丝戒备。

  一种商人本能的揣测。

  为什么帮我？

  他们不像有钱人，更不可能是想巴结她。

  那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你们……去马尔代夫旅游？”

  “是啊！”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我们攒了好久的钱，这是第一次出国呢！”

  男孩揽住女孩的肩膀，满眼宠溺：“她想看海，我就带她来了。”

  那眼神……陆小倩的心猛地一刺。

  林洋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在她为他一掷千金，买下那辆限量版跑车的时候。

  在她把一张不设上限的黑卡递给他的时候。

  原来，那种眼神，不一定需要用钱来买。

  原来，它可以如此廉价，又如此珍贵。

  “去那里……应该很花钱吧。”

  陆小倩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

  男孩闻言，笑了，是那种毫不遮掩的、发自内心的笑。

  “钱嘛，够花就行。我们不富裕，不过也并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出来旅游嘛。”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对方在身边就好了。”

  有对方在身边……就好了。

  轰！陆小倩当场就破防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决堤一般，再也无法抑制。

  “姐姐，你怎么了？”女孩发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问。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句关心，陆小倩再也撑不住了。

  陆小倩用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为她散尽的家财，为她崩塌的事业，为她一败涂地的爱情。

  也为那个自以为是、愚蠢透顶的自己。

  “哎呀，你别哭啊！”

  “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那对情侣瞬间慌了手脚。

  男孩手足无措地站着，女孩则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着陆小倩不断颤抖的后背。

  “喝点水吧？要不要我们帮你叫空乘？”

  他们越是安慰，陆小倩哭得越凶。

  那些温暖和善意，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让她无地自容。

  她用上亿的财富，都没能换来一份真心。

  而他们，却能如此轻易地将真心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