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缺粮恐慌

  铁家大门口依旧铁锁捆绑。

  张子宸叫车夫将车停到稍远些的巷子口，几个人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铁家大宅内，人去屋空。

  青天白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存放文书的书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院里所有之前的东西都被划拉走，就连厨房的锅都没剩下。

  “没粮食。”

  王若晖失望地坐在台阶上。

  “你大伯的遗体，咱们回去问问山长大人，看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周毅走到铁峰身边安慰道：“既然悬挂城楼示威的没有他，那他应该还能……”

  还能……

  剩下的话太残忍，周毅话到嘴边没忍心说出口。

  铁峰手里拿了个小木雕，那是他大伯小时候亲手雕刻哄他玩的，他起身吸了吸鼻子道：“行，咱们回吧！”

  凉州城里已经全乱了套了。

  普通百姓闭门不出。

  能在街上闲晃的全是地皮流氓，没了凉州府差役捕快的震慑，这群人犹如地底的虱子一股脑全蹦了出来，光从铁峰大伯家回府学的路上，他们就被堵住了四次。

  要不是铁峰有两下子，他们又是一群半大小子，恐怕马车都得被抢了。

  凉王姬塬倒是还剩下些人性，没对凉州城内的百姓做什么，他们在府学听来的消息，跟百姓们无二。

  五月二十六。

  凉王姬塬自北门出兵，杀了一路的难民，一口气拿下禹州大半县镇。

  五月三十。

  灾民再度攻击凉州北城，被凉州卫强势镇压，血流遍地。

  府学之内一切倒尚能维持，但恐慌却悄无声息地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他们的家都在凌河。

  看目前的消息，凉州以南有中州军威慑，暂时应该没什么事。

  六月初四。

  周毅、张子宸他们几个凑够三百两现银，通过柳三泰的关系，在现任凉州卫千夫长的手里赎回铁家大伯的尸身，将他草草葬在铁家后院，起了小小的一个坟堆。

  没有送行的黄纸、元宝。

  方静之的头颅尸身被百姓从府衙偷出来，偷偷安葬，他的头颅不知何时也从南城门丢了。

  是否与尸身合葬，不得而知。

  不管学生们有没有心思，府学之内一切课程照旧，没了乡试那根紧绷的弦，周毅这会没在孟老头的课上睡觉，每日勤勤恳恳研读文章。

  六月十五。

  府学内粮食告急。

  本就稀薄的稀粥伙食，变成米汤就咸菜。

  “干什么呢你们！”

  午休时，铁峰嗷地一嗓子，打断周毅研读经卷的思绪。

  就见比他们大两届的秀才学子，手里提着兔子耳朵，不服道：“现在人都饿肚子了，你们倒有闲心养兔子，依我看这兔子不如拿去斋堂炖汤，叫同窗们都沾沾荤腥！”

  “你他娘的给我放下！”

  “不放又能怎样！”

  那名姓郑的秀才，显然已经饿红了眼，“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们丙辰小院的人存了粮食，咱们府学这么多人都饿肚子，只有你们吃饱喝足，你们好意思！”

  “我们凭什么不好意思？”

  张子宸立刻跟这帮人吵起来，“一开始出乱子的时候，斋堂哪日没放饭？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吃的是风干的饼子花卷，是你们自己没未雨绸缪，没脑子！”

  “不与你们废话这么多，今日这些兔子我们就是要全部拿走！”

  什么书生、什么节操，那是给没饿肚子的人准备的。

  真到要饿死的时候，昔日圣人教诲，全成狗屁。

  “兔子……”

  小师妹被门口几个人吓得抽抽噎噎，小声抽泣。

  周毅一把将她抱起来，对着门口几个人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院门口蒋济同与万氏学堂几个人气势汹汹走过来，显然是凌河的学生要抱团，抢兔子的那方当然不肯让，两边推推搡搡，惊动好些学子跑过来看热闹。

  有嘲讽姓郑的他们不要脸，学府之内竟然行强盗行径。

  也有站在姓郑的一方。

  觉得人都要饿死了。

  丙辰小院的人竟要因为几只不值钱的兔子，跟同窗起冲突。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就在这时，吴叔拎着菜刀冲了出来，阵势吓人得很。

  可即便这样，也没吓退饿红眼的一群人。

  “都在这干什么？”

  经管教谕、山长全来了，府学山长是位七十多岁的鹤发老翰林。

  见了山长大人来，姓郑的几人总算是退后一步。

  姓郑的道：“山长大人有礼！并非晚生等不通晓情理，实在是我的同窗本就生病，再继续饿肚子，我怕他……”

  “那也不该如此！”

  董山长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教谕反映，君子临渊在侧，也不可失其风骨，你如此做法岂非汗颜？”

  “学生……学生知错了……”

  郑秀才低头认错，可手上仍旧没松，铁峰一把上前将乱蹬腿的兔子抢走，塞回小师妹怀里，低声道：“别怕，有哥在呢！谁欺负你，哥削他！”

  兔子被抢走，郑秀才满目憎恶，仿佛铁峰抢走的不是兔子。

  而是他同窗的命。

  山长道：“周毅何在？”

  周毅一怔，抱着小师妹上前，弯腰道：“山长大人。”

  “府学外面来了人，给送了两车粮食还有一些瓜果肉食，说是你的朋友，你跟过来见一下。”

  山长大人见了周毅和蔼道：“如今府学正缺粮食，你这朋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的朋友……？

  直到看见府学后院站着的男人，周毅都没想明白他是谁。

  “周秀才？”

  周毅点点头道：“我是秀才周毅，你是……”

  那人一身短打，武夫模样，笑道：“我是凉州盐商赵家护卫，奉家主之令来给周秀才送粮食，一共两车稻米、三百斤粟米，外加两头猪。我家主人还说，这些许粮食，只是略微感谢当初对赵小公子的救命之恩，若这段时间周秀才还有其他要求，尽管提便是。”

  盐商赵家？

  “赵继奎赵老爷的家人？”

  武夫道：“继奎老爷是咱们赵家二房老爷，叫送粮食的是咱们赵府家主大老爷。东西送到，在下还有事，周秀才，我先告辞！”

  “……哦，多谢！”

  直到赵家的人走光。

  周毅才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铁峰感叹说：“到底是盐商，出手就是阔绰，咱凉州城缺粮都快差没啃树皮了，这倒好，成车成车地送！”

  “战时粮食可抵万金。”唐星宇说：“别看这点粮食，对赵府不算什么，但赵家家主能把着西北盐道这么多年，可见其见缝插针的本事。就这么一遭，府学上下没有一个不感谢赵家的。”

  “他们还把周毅推到前头，明面上送阿毅做人情，实则这帮饿红眼的，日后哪个不记今日一饭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