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凌河诗会

  那么一群当官的，周毅只认识最末尾、连个凳子都没捞到的刘成喜，还根据眉眼在一群皮肤白皙的官老爷里头，找到与蒋济同有几分相似的县令蒋涛。

  “春日惠风和畅，凌河镇虽无崇山峻岭，却有河脉径流，虽无丝竹管弦之盛，然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县令蒋涛开口之后，厅堂之上谈话之声皆静。

  周毅端坐在柳三泰身边，眉头一挑，心道：他们这位县令说话倒是有几分水平，短短两句，兰亭序、青松雅集信手拈来。

  “昔者，飞仙桃李园中，羽觞而醉月，陈诗赋以叙怀。吾辈虽无先贤之才，亦当效其雅意，以江山为卷，以诗心作笔，共骋才情！”

  “今日诗会，不论功名！只问风月，或咏物言志，叹景抒怀，但求性情所至，尽兴而归，若有佳句，当击节共赏……”

  “便请诸君——放开胸中丘壑，尽展才华！”

  话音一落，周围一众官员皆向蒋涛投来赞赏目光。

  不一会，随着红绸落下，一整面空白墙上按顺序上题：梅兰竹菊。剩下便是一片空白，很显然，梅兰竹菊这些被人写烂了的诗词题材是为热场。

  后续空白之处，官员出题，佳句上墙才是整场诗会的看点。

  凌河诗会府城学政官，会陪同按察使大人在场。

  几乎整个凌河镇的读书人全来了，约莫三百平的厅堂内里三层外三层坐的全是人。周毅坐在内圈，看见与他隔着两圈座次的堂哥周继博，与本地白鹿书院的学生坐在一起。

  与往日不同，周继博坐在那里明显目光委顿。

  随着“梅”字一题，率先有学子站出咏诗，庄园内的小厮开始上菜。周毅坐在里头，菜色很快摆到跟前，一些急于在县令、学政面前露脸学子的诗词，只听了两句，周毅便觉牙酸。

  最近他才刚换了两颗牙，可受不了这拈酸卖弄的诗句。

  “平生不解趋炎意，独向寒枝觅冷香。”

  “岂料梅花也势利，先开富户北山墙！”

  与他们同一条街上学堂的先生，郑秀才起身咏诗一首，末了说完之后，还朝着主桌方向躬身行礼，说这是他自己夙夜琢磨出来的。

  “这写的什么呀！”

  铁峰低头跟周毅咬耳朵，“咱先生后脚跟做的都比他强，还富户开北墙，就他高傲，那咋还一个劲巴结上官！”

  场上交头接耳的人多了去了。

  也没谁注意到几个孩子低头说话。

  张子宸被铁峰吐槽的话逗得肩膀抖动，直乐。

  周毅则压根没听，他全部注意力全放在桌上的螃蟹上，这可不是普通的螃蟹，而是海蟹！

  他投胎过来，也就在柳氏学堂能吃的好点，平时河鲜都难吃到嘴，现在螃蟹上桌，他根本控制不住嘴里疯狂分泌的口水。

  诗会菜色，虽没那么奢靡，但也是凌河镇的脸面，一个矮长桌上六道菜，四热二凉。柳三泰余光瞥见自己的宝贝学生，眼珠子都要掉到鱼虾身上，干咳了下，抬起手默不作声将装螃蟹的盘子往周毅跟前推了推。

  “谢谢先生！”

  周毅抿唇一乐，小手就朝着最大的那个螃蟹抓去。

  柳三泰眼皮使劲一闭，侧头小声道：“动静小点，休要丢了为师的脸面！”

  鲜嫩的蟹黄进嘴。

  没有什么比此刻更满足。

  周毅眯着眼连连点头。

  晓得，晓得。

  眼下只是开场斗诗，后头的重头戏还没来呢，他可不得赶紧填饱肚子。

  “你怎么吃螃蟹这么快？”

  过了一会，场上咏诗的已经快到了内圈，唐星宇坐在周毅左边，纳闷道：“这么会俩都你吃光了！”

  内圈，万氏学堂今年的两个新晋秀才已经开始作诗。

  周毅头也不抬地道：“好吃，星宇你把那个海胆递我一只！”

  “海胆？”

  都是内陆孩子，唐星宇认识螃蟹，但却不认识海胆。

  “就是那个都是刺的。”

  桌上拢共六道菜，三河鲜三海鲜，他们蒋县令显然为了撑场面，下足了本钱。虽然周毅不知他们内陆是如何将这些珍贵海货弄来的，但外圈座次上可没这些东西。

  海胆这等看起来根本没法吃的东西，其他人压根不认识。

  “这玩意叫海胆啊！”

  说着，唐星宇下手抓了两个放到周毅跟前。

  万氏学堂的学生作诗之后，便轮到他们柳氏学堂。柳氏学堂并没有今年下场的学子，只有柳三泰起身略微做了一首，没那么出彩但也不差的咏梅诗。

  柳三泰才刚坐下。

  对面的万氏学堂便站起来一人，正是那极爱挑刺刘振的哥哥，刘峻。

  刘峻举杯轻笑说：“诸位大人勿怪，今日才子齐聚，我幼时在万氏学堂启蒙，如今已是秀才功名，得恩师倾囊相授，今时今日感慨颇多，也想赋诗一首，还望诸位大人允准！”

  新晋秀才公想要一展才学，蒋涛哪有不同意。

  这可都是他的脸面！

  蒋涛抬起手，满面红光道：“刘秀才尽可咏来！”

  “逐风絮影附墙阴，摹作寒梅学咏吟。”

  “玉骨本非尘俗物，偏教俗客染腥侵。”

  刘峻念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皆是愣住。

  并且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刘峻之前作诗的柳三泰身上。

  铁峰当即不悦，小声说：“他什么意思？骂谁呢？”

  周毅不知刘峻、刘振兄弟俩与柳三泰什么仇怨，值得这哥俩没完没了的找茬。周毅用帕子擦了擦嘴道：“骂我呢，是我吃东西丢了先生的人。”

  柳三泰闻言，侧眸朝周毅看了一眼。

  嘴唇轻启，“知道就好！”

  他刚要起身作诗反驳，周毅就先一步起来。他的目光对上主桌上一众陌生官员戏谑的眼眸，拱手行礼道：“晚生柳氏学堂周毅，问诸位大人安！”

  为避免结巴，周毅说得极慢。

  几岁孩童起身作诗，立刻汇聚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周毅缓慢而清脆地道：“既是诗会，晚辈虽无功名在身，但也同样受恩师教诲，也想赋诗一首……嗯，就送方才万氏学堂的刘峻刘秀才！”

  这就是杠上了。

  以文会友有什么意思。

  以诗词骂人，文斗才是众人乐见。

  倏然，不光场上学子，就连主位上一众官员都对周毅投来无比诧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