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大夫人的心事
作者:繁华落尽
暮色渐浓,锦绣阁内熏香袅袅,贺玉霜歪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榻几上那盆文竹的细叶。窗外,最后几声归鸟的啼鸣掠过,带来一丝初夏将至的躁意。
云织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去大厨房取晚膳的点心,听几个婆子嚼舌根,说大夫人那边……似乎有些烦心事儿。”
贺玉霜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询问。
“像是为了……为了大小姐下月要赴的那场宫宴。”云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打听来的神秘感,“说是公中银子近来有些紧,好的金银匠人又都排满了期,大小姐看中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怕是赶不及,现有的几套又总觉得不够出彩,大夫人正为这个发愁呢,下午还发落了两个手脚不利索的丫鬟。”
贺玉霜拨弄文竹叶的手指顿了顿。宫宴?贺玉霞?她那个一心想要攀高枝、在贵女圈里挣名声的堂姐?还有大伯母王氏的烦心……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茉莉香片,凑到鼻尖嗅了嗅,清雅的香气氤氲开来。嗯,时机好像……刚刚好。
“云织,”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更衣,我去给大伯母请安。”
云织愣了一下:“小姐,这个时辰……”往常自家小姐可是能不去正院就不去的,尤其还是主动凑上去。
“就是这个时候才好。”贺玉霜已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角,将一支略显招摇的珠花取下,换上了一根素雅的玉簪,“大伯母正烦着,我去了,才能显出‘雪中送炭’的情分,不是么?”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气、却眼神清亮的影像,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宿主,检测到计划启动契机。已根据当前世界审美及工艺水平,筛选出‘点翠嵌宝蝴蝶簪’设计图样一份,兼具传统韵味与灵动巧思,符合目标人物贺玉霞身份及宫宴场合需求。】系统734的声音适时响起,光球在她意识海里投射出一张精致的三维图纸,蝴蝶翅膀用深浅不一的翠羽贴成,触须以极细的金丝盘绕,点缀着细小的蓝宝和珍珠,确实别致。
“匠人呢?”贺玉霜在心里问,手上动作不停,挑了一件月白底绣着缠枝暗纹的襦裙,颜色素净,料子却显好,既不过分扎眼,也不会失了身份。
【正在检索京城匠人数据库……筛选条件:技术过硬、价格公道、目前预约未满、性格或有缺陷导致知名度不高……检索完毕。目标匠人:张老实,住城西榆树胡同,祖传手艺,尤其擅长细金和点翠,但因性格孤僻,不善言辞,铺面偏僻,生意清淡。系统评估:技术可信度90%,性格风险度70%,综合可信度85%。】
“张老实……名字倒挺实诚。行,就他了。”贺玉霜整理好衣裙,又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份刻意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柔弱与诚恳浮现出来。
带着云织,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朝着王氏所居的正院走去。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铺开一小片暖色。一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丫鬟婆子,见到她都恭敬地行礼避让,眼神里却或多或少带着点探究。
刚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氏略显疲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库房里那套赤金镶玛瑙的,样子太笨重,霞儿压不住。那套珍珠的又太素净,撑不起场面……再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手艺好的老师傅能赶工,价钱……只要东西好,不是不能商量。”
“是,夫人。”心腹妈妈应着,语气里也带着为难,“只是这当口,有名的师傅都……”
贺玉霜适时地停在院门处,轻轻咳嗽了一声。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很快,守门的丫鬟打起帘子,恭敬地道:“三小姐来了。”
贺玉霜微微颔首,迈步进去。屋内灯火通明,王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眉头微蹙,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显然刚才正在处理家务。见到贺玉霜,她脸上习惯性地堆起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玉霜来了,快坐。今儿个身子可觉得爽利些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劳大伯母挂心,玉霜好多了。”贺玉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轻轻柔柔的,“方才在屋里躺着,听丫鬟们说……大伯母似乎在为宫宴首饰的事烦心?”
王氏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贺玉霜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哦?你倒是消息灵通。”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丫头,病了一场,倒学会打听事了?
贺玉霜仿佛没听出那丝警惕,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晚辈想要为长辈分忧的急切:“大伯母恕罪,不是玉霜故意打听,是……是方才云织去大厨房,无意间听了几句闲话。玉霜想着,自个儿蒙家族庇佑,才能安心养病,无以为报,心里一直愧疚得很。”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王氏,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杂质:“正巧……玉霜前些日子病中烦闷,翻看些杂书闲画,偶得了一张首饰图样,瞧着倒有几分新奇别致,或许……或许能入堂姐的眼?玉霜人微言轻,也不认得什么有名的匠人,只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城南有位姓张的老匠人,手艺极好,就是性子孤拐些,不爱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玉霜想着,若是图样还能看,或许可以请那位张师傅试试?工钱想必也比那些有名的铺子公道些。”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表明消息来源“无意”,再表达“报恩”心切,最后点出“偶然”得来的图样和“听说”的匠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然是一副想要为家族出力、却又担心自己人微言轻办不好事的怯怯模样。
王氏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没有立刻接话。她打量着这个侄女,落水之后,确实像是变了个人。少了从前的骄纵任性,多了几分沉静,甚至……几分看不透的机灵。献图样?荐匠人?是真心想为家族出力,还是另有所图?
“哦?是什么图样?拿来我瞧瞧。”王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主母特有的、不轻易表露情绪的沉稳。
贺玉霜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示意云织呈上去。那图样是系统直接投影在她意识里,她再凭着原主那点勉强及格的画工依样画葫芦描下来的,线条虽不够流畅,但细节清晰,尤其是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形态灵动,点翠嵌宝的设想也颇为精巧。
王氏接过图样,就着明亮的灯火仔细看去。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看着看着,眼神却渐渐认真起来。她掌管中馈多年,见过的珍玩首饰不计其数,眼光自是毒辣。这图样,乍看之下符合当下审美,细看却别有洞天,尤其是蝴蝶翅膀的处理,既传统又新颖,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多了几分巧思。若是做出来,不敢说艳压群芳,但绝不会失了贺家的体面,甚至可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图样……倒是别致。”王氏将图样放在小几上,手指在图样上点了点,目光重新落回贺玉霜身上,带着更深的探究,“你说是从杂书上看到的?”
“是,”贺玉霜垂眸,声音轻柔,“许是哪本前人笔记里的,玉霜也觉得好看,就随手描了下来。”她绝口不提来源细节。
“那位张匠人……你又如何得知?”王氏的问题紧随而至,像是随口一问,却暗藏机锋。
贺玉霜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情:“是……是前些日子玉霜身子好些了,偶尔在院子里散步,听两个负责采买的婆子闲谈时提起的,说城西有个倔老头,手艺极好,就是脾气怪,给钱少了还不乐意做……玉霜当时只当闲话听了,也没在意。方才想起图样,才隐约记起有这么个人,也不知姓甚名谁,住何处,只是模糊记得好像是在……榆树胡同附近?”她将系统的信息,巧妙地包装成了“道听途说”和“模糊记忆”。
王氏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看着贺玉霜那副低眉顺眼、全然信赖的模样,心里的天平微微晃动。这丫头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大错。图样是好的,匠人……若真如她所说,手艺好又不张扬,价格公道,眼下这局面,倒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可以一试。
就算这丫头有别的心思,一个匠人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正好也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难为你有这份心。”王氏终于再次开口,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得上真心的淡淡笑意,虽然那笑意底下依旧藏着深思,“图样我收下了,瞧着是不错。既然你举荐了匠人,我便派人按你说的地址去寻寻看。若真能做得出彩,也是你的功劳,替你堂姐,也替咱们贺家解了燃眉之急。”
贺玉霜立刻站起身,脸上适时的露出受宠若惊和如释重负的表情,盈盈一拜:“大伯母言重了,玉霜不敢居功,只要能对堂姐、对家里有一星半点的用处,玉霜就心满意足了。”
“好了,你身子才刚好些,也别累着了,早些回去歇着吧。”王氏温和地摆了摆手。
“是,玉霜告退。”贺玉霜恭敬地行礼,带着云织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贺玉霜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因一直扮演乖顺而生的憋闷稍稍散去。她抬头看了看墨蓝色的夜空,几颗疏星点缀其上,微弱,却清晰。
【宿主,初步目标达成。王氏对您的提议表现出接受态度,并已产生‘此女或许有用,需留意’的初步印象。】系统734的提示音响起。
“嗯,种子埋下了就行。”贺玉霜在心里回应,脚步轻快地往锦绣阁走,“接下来,就看那位‘张老实’师傅的本事了。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734同志,你找的这人靠谱吗?”
【根据数据评估,张老实技术层面可靠度高达90%。唯一风险点在于其性格可能导致的沟通不畅。但正因如此,其才未被各大府邸垄断,符合宿主‘低调高效’的需求。】
“行吧,信你一回。”
几日后,消息传来。王氏派去的人果然在榆树胡同找到了那位脾气古怪的张匠人。起初对方还爱答不理,直到看到那张“点翠嵌宝蝴蝶簪”的图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才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品,当即表示愿意接活,工钱也只收了市价的七成,但要求不许旁人打扰,给他足够的时间精雕细琢。
又过了大半个月,一支精美绝伦的点翠嵌宝蝴蝶簪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王氏面前。那蝴蝶栩栩如生,翠羽光泽流转,宝石镶嵌得恰到好处,工艺之精湛,细节之完美,远远超出了王氏的预期,甚至比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几分。
贺玉霞见到簪子,更是爱不释手,对着镜子比划了半晌,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得意,连连夸赞母亲眼光好,找到了这般好的匠人。
王氏摩挲着那支冰凉的、却仿佛带着生命力的簪子,心情复杂难言。东西是极好的,解决了她的难题,长了贺家的脸面。可是,献上图样、荐了匠人的,却是那个她一度以为只会惹是生非、需要严加看管的侄女贺玉霜。
她想起贺玉霜那日诚恳又带着点怯怯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支巧夺天工的簪子……这丫头,是真的只是运气好,偶然得了图样、听了闲话?还是……她远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氏将簪子轻轻放进锦盒里,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这个三丫头,病了一场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以前是莽撞易怒的炮仗,一点就着,如今却像一口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有用,但更需要警惕。
而锦绣阁内,贺玉霜听着云织打听来的、关于大夫人在她走后对那支蝴蝶簪赞不绝口的消息,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翻过一页手中的游记。
“小姐,您可真厉害!大夫人这下肯定对您刮目相看了!”云织语气兴奋。
贺玉霜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刮目相看?或许吧。”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刮目相看。而是让掌权者清楚地意识到——她贺玉霜,有用。
有用的人,才会被重视,才有谈判的筹码。
而她有原主的记忆和系统的辅助,只会是最有用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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