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我来做点人粮

  贺玉霜吃了几天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府里精致却千篇一律的饮食腌入味了。每日里不是炖得烂熟的补汤，就是循规蹈矩的时令菜蔬，连点心都透着一种刻板的甜。舌头寂寞，胃也寂寞，更重要的是，这身子骨经过落水一遭，总有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几根主心骨。

  【宿主，长期能量摄入不足，伴随轻微贫血及维生素B族缺乏，建议启动‘食疗养身计划1.0’。】系统734的声音适时响起，光球在她意识海里投射出几行闪烁着微光的数据。

  “计划1.0？”贺玉霜捻着手里那块过于甜腻的芙蓉糕，兴趣缺缺，“说来听听，有没有什么吃了能立刻力大如牛、健步如飞的方子？”

  【……根据当前世界规则及宿主身体耐受度，推荐温和进补方案：甲，核桃配黑豆，隔水蒸透，捣烂成糊，佐以微量蜂蜜；乙，晨起空腹淡盐水，清理肠道；丙……】

  “停！”贺玉霜在心里喊了卡，“核桃配黑豆？还成糊？这听起来像是给鸟吃的，还是那种不太挑食的鸟。”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和口感，胃里隐隐有些抗拒。

  【系统检索古籍，《食疗本草》确有‘核桃通络，黑豆益肾’之记载，此组合符合‘药食同源’理论。口感优化需宿主自行探索。】系统一板一眼地回应，光球稳定地散发着微光。

  贺玉霜叹了口气。行吧，为了革命的本钱，鸟食就鸟食。不过，想在自己的地盘上捣鼓这些“鸟食”，首先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实验基地”。

  去给大伯母王氏请安时，她将“病弱美人”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脚步是虚浮的，脸色是苍白的，连说话的气流都控制得细弱游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大伯母，”她微微喘息，眼睫低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玉霜这身子……总不见大好，夜里惊梦，白日也无甚胃口。太医也说，心神损伤，需得徐徐图之，饮食若能更对症些，许是恢复得快些……”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恳求：“玉霜想着，总劳烦大厨房单独为我备膳，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能否在锦绣阁后院辟个小角落，设个小小的炉灶？不必动用厨娘，就让云织她们看着，按玉霜自个儿琢磨的、或是古书上瞧来的几道温补方子，简单做些汤水粥品……许是合了自个儿心思，胃口也能开些？”

  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充分——“遵医嘱”、“省麻烦”、“古方温补”。王氏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如同无形的探针。最终，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既是对你身子好，那便依你吧。”王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只是要仔细火烛，万莫大意，出了差错，我可不好向你父亲交代。一应采买，仍走公中的账，需要什么，让你身边人去大厨房支取便是，莫要外头胡乱折腾，没得失了体统。”

  “谢大伯母！”贺玉霜脸上立刻绽放出感激零涕的笑容，盈盈拜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第一步，地盘申请成功！

  小厨房的设立悄无声息，不过是在锦绣阁后院靠墙根的地方，搭了个小小的灶披间，砌了个单眼灶台，摆上几样必需的锅碗瓢盆。然而，当贺玉霜开出的第一张采买单子递到大厨房管事婆子手里时，却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怪味石子。

  “核桃……须？二两？配……配黑豆半斤，隔水蒸透，捣烂成糊？”管事婆子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笺纸，眉毛拧成了麻花，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上面爬满了蚂蚁，“还有这……每日晨起，空腹一盏……淡盐水？这、这是哪门子方子？闻所未闻！”

  旁边的婆子们也围拢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核桃须？那不是药材铺里最不值钱的边角料么？跟黑豆搭一起？这能好吃？”

  “淡盐水？我的老天爷，一大早空肚子灌那咸滋滋的东西？别把肠胃喝坏喽！”

  “二小姐这病了一场，怕是……这里头……”一个婆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挤眉弄眼，没敢把话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窃窃私语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飞遍了府里下人的各个角落。连带着看锦绣阁丫鬟婆子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探究和……隐隐的同情。

  这日，贺玉霜终于迎来了她的“首秀”。小厨房里，云织对着那碗蒸好后乌漆嘛黑、质地可疑的混合物，表情管理近乎失控。

  “小姐，”她声音带着点颤抖，“这……真要吃吗？奴婢瞧着……怕是连后巷的阿黄一条流浪狗都不一定乐意碰……”

  贺玉霜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个小银杵，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那团顽固的混合物，试图让它更“糊”一点。闻言，她抬起沾了点黑豆皮的脸，叹了口气：“云织，你要相信古籍的智慧，以及……你小姐我的勇气。”她拈起一点点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口感粗糙，豆腥味混合着核桃皮的微涩，实在算不上愉悦。

  “嗯……火候还差些，豆子没完全蒸烂，核桃须也没完全软化。”她煞有介事地点评，又在心里对系统疯狂吐槽，“734！这玩意儿跟‘美味’俩字基本是世仇！全靠‘健康’这唯一的信念感在死撑！”

  【宿主，营养达标是关键。口感优化需解锁更高级别烹饪技能或兑换微量天然调味品，如优质蜂蜜或饴糖……】

  “打住！”贺玉霜心痛地拒绝，“积分告急，穷，不换！原生态，原生态最好！”

  主仆二人正对着那碗卖相感人的糊糊进行严肃的“学术探讨”，院子里就响起了三婶母贺赵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三分亲热七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语。

  “玉霜丫头！婶母来瞧瞧你！听说你这小厨房开张了，弄什么仙丹妙药呢？老远就闻着一股……嗯，特别的香气？”

  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卷了进来。贺赵氏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遍地金通袖袄，头上珠钗乱颤，眼睛像探照灯，一下就精准定位了小几上那碗颜色诡异的糊糊，以及贺玉霜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银杵和挽起的袖子。

  “哟！这是……亲自下厨了？”贺赵氏走近，用绣着繁复花鸟的团扇半掩着口鼻，凑近那碗糊糊仔细端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黑乎乎的一碗是……药膳？瞧着可真……别致！”那“别致”二字，被她拖长了音，充满了意味深长。

  贺玉霜放下银杵，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后恹恹、神思不属的神情，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三婶母安。不是什么药膳，就是……古书上看的，安神补脑的方子。”

  “古书？什么古书？”贺赵氏立刻像闻到了鱼腥的猫，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跟婶母说说，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或者，梦里菩萨赏的方子？你这方子，听着可跟咱们寻常吃食大不一样，别是……撞客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胡乱吃东西可不行啊！”那“中邪”的暗示，几乎要杵到贺玉霜脸上，团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贺玉霜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贺赵氏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喃喃道：“《神农遗篇》有云……天地精华，聚于草木微末，核桃之须，黑豆之魄，相生相济，乃安魂定魄之妙品……嗯，其中玄妙，非外人所能道也。”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经文，却像一堵无形的软墙，把贺赵氏所有带着钩子的试探都原路挡回。

  贺赵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跟她玩玄乎的！她不死心，又指着那碗糊糊，语气带着夸张的担忧：“这……这瞧着也忒……能下咽吗？别吃坏了肚子！瞧这颜色，婶母看着都……哎哟！”她拿着团扇轻轻扇了扇风，仿佛要驱散那并不存在的怪味。

  贺玉霜这才似乎回过神来，视线聚焦在贺赵氏脸上，带着点茫然和无辜：“味道尚可，身子也觉得暖了些。许是……合了玉霜的病气吧。”说着，她还拿起旁边的小银匙，当着贺赵氏的面，舀了满满一勺那黑乎乎的糊糊，面不改色地、慢条斯理地送入了口中，细细咀嚼，甚至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贺赵氏看着她这举动，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拿着团扇的手都顿住了。这……这还真吃啊？！还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她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什么“请个大师来看看”，什么“别信那些偏方怪谈”，此刻全都像被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红。

  【宿主，贺赵氏心理活动剧烈：这死丫头绝对中邪了！说话神神叨叨，吃东西也这么吓人！】系统734看热闹不嫌事大，光球兴奋地闪烁。

  【叮——宿主服用特制营养糊，微量营养素吸收中……体质+0.08，精力+0.12。】另一个提示音默默响起，带着点功成身退的淡定。

  贺玉霜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面上依旧那副半死不活、与世无争的样子，甚至还慢悠悠地又舀了一勺，递到嘴边。

  贺赵氏看着她这架势，终于扛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干笑了两声，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吃着好就行，仔细身子！仔细身子！婶母、婶母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她那股香风，匆匆离开了锦绣阁，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憋屈。

  人一走，贺玉霜立刻放下银匙，抓起旁边的清水杯连灌了好几大口，才把那口粗糙的糊糊顺下去。

  “云织！快！下次无论如何，想办法弄点蜂蜜或者饴糖来，这玩意儿空口吃，真是对意志力的终极考验！”她吐着舌头，感觉味蕾都在抗议。

  云织早已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记下了。不过……您刚才可真厉害，三夫人那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都快赶上咱们府里戏台上变脸的了！”

  贺玉霜拿起湿帕子擦了擦脸和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付她这种人，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她越想探听虚实，越不能让她如愿。保持神秘，让她自己瞎琢磨去，琢磨得越多，心里越没底。”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深深吸了一口春日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感觉胸口的浊气都被驱散了。

  小厨房的“怪癖”就这么在贺府传开了。下人们私下议论二小姐病得脑子不清醒，尽折腾些没人要的玩意儿；主子们则多持观望、看笑话或觉得她小题大做的态度。贺玉霜却乐得清静，关起门来，一边忍受着某些“健康餐”感人的味道，一边享受着身体逐渐好转带来的轻盈感和逐渐清晰的思维。

  偶尔，她也会在小厨房里进行一些“改良实验”。比如让云织偷偷弄来些新鲜牛乳，按系统说的，加入捣碎的杏仁和一点点碾得极细的茶叶末子，用小火慢慢熬煮，过滤后竟也得了一碗奶香混合着坚果清香与淡淡茶味的饮品。虽然比不上现代奶茶的丝滑醇厚，在这调味品匮乏的古代后宅，已是难得的慰藉。

  她捧着那碗温热的、带着杏仁细微颗粒的“自制特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晚开的玉兰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香。

  虽然过程有点“艰辛”，味道时常“感人”，但这种一点点将健康和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不赖。身体里那逐渐凝聚起来的力量，让她对这看似牢笼般的深宅，生出了几分博弈的底气。

  “疯”名在外，有时也是一种保护色。而一个健康的、逐渐脱离掌控的身体，才是她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宅斗剧本里，能笑到最后的根本。

  她小口啜饮着自制的饮品，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却警醒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