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春天真的来了

  新档口开业三天，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晓雅白天在档口，晚上回家织定制的毛衣，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但精神头十足。王琳和大个媳妇也尽心尽力，一个负责招呼客人，一个负责收钱理货，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第四天下午，晓雅正在给客人介绍一件开衫，呼机响了。她一看号码，是繁华的。赶紧让王琳照看，自己跑去市场门口电话亭回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是繁华爽利的声音：“晓雅，新档口开业咋样？”

  “挺好的，三天卖了一百多件。”晓雅握着话筒，手有点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

  “那就好！我这边春装第二批准备好了，比第一批款式更多，你要不要补点货？”

  “要！多少钱一件？”

  “老价钱，十五。但这次得一次性拿三百件，不然运费不合算。”

  三百件，四千五。晓雅心里快速算着。现在手头有开业这几天的流水，加上家里的存款，勉强够。但全投进去，就一点周转金都没了。

  “繁华姐，我能分两次拿不？先拿一百件，卖完了再拿。”

  “行是行，但第二批货得等半个月。现在春装上市，正是好卖的时候，你等半个月，就错过最佳时机了。”繁华劝道，“晓雅，做生意得有胆量。你家档口位置好，货不愁卖。一次性拿三百件，我还能再给你让一块，十四一件。你算算，一件多挣一块，三百件就是三百。够你一个月租金了。”

  晓雅咬着嘴唇。她懂繁华说的道理，但四千五不是小数目，万一卖不动，全压手里这个家就完了。

  “繁华姐，你让我想想，明天给你回话行不？”

  “行，你想想。不过我建议你拿，机会不等人。”

  挂了电话，晓雅站在电话亭外发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想起陈老板说的，浙江春装已经上市，款式更新。如果她这次不拿货，等半个月后，别人的新款都上了，她的货就旧了，卖不上价。

  可四千五……

  “晓雅？”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是赵志刚。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

  “你咋来了？”晓雅问。

  “今天下班早，给你送饭。”赵志刚把饭盒递给她，“还热乎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我下午去妈家看看，她现包的，让我带给你。”

  晓雅接过饭盒，热乎乎的，透过铁皮传到手心。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脸色不好看。”赵志刚问。

  晓雅把繁华的话说了。赵志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拿。”

  “可四千五……”

  “家里不是有两千三存款吗？这几天档口流水也有一千多吧？凑凑，够了。”

  “全投进去，万一卖不动……”

  “卖得动。”赵志刚很肯定，“你这几天生意我看在眼里，一天比一天好。春装刚上市，能卖两个月。三百件，一天卖五件，两个月正好卖完。一天五件，对你来说不难。”

  晓雅看着他。赵志刚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他是技术工人，做事讲究计算，讲究稳妥。他说卖得动，就是真觉得卖得动。

  “可要是赔了……”

  “赔不了。”赵志刚说，“真赔了，我工资涨了，每个月五百五，咱们省着点，一年也能攒回来。但要是赚了，这档口就立住了，以后进货都能拿到最低价。晓雅，该搏的时候得搏。”

  晓雅心里那股犹豫，忽然就散了。是啊，该搏的时候得搏。她从南方回来，不就是为了搏一个出路吗？现在出路就在眼前，她不敢走，那之前的苦都白吃了。

  “行，拿！”

  第二天，晓雅给繁华回电话，定了三百件春装，十四一件，总共四千二。繁华答应三天后发货，走铁路，大概一周能到。

  挂了电话，晓雅去银行取钱。两千三的存折，她全取出来了。又加上这几天档口的流水，凑够四千二，去邮局汇款。汇款单填好，钱递进去，营业员一张张数，唰唰的响声。晓雅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

  汇完款，手里就剩几百块钱了。但心里却踏实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到档口，王琳看她脸色，问：“定了？”

  “定了，三百件。”

  “我的天，你可真敢！”王琳咂舌，“不过也是，你家志刚都支持，肯定能行。”

  下午，晓雅抽空去了趟百货商店，给佳妮买新书包。挑了个粉红色的，双肩背，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又买了新铅笔盒，新本子。佳妮一直想要个带乘法口诀的铅笔盒，这次也买了。

  回到家，佳妮看到新书包，高兴得蹦起来，立刻把旧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装进新书包。背上在屋里走来走去，舍不得摘。

  “谢谢妈！”

  “谢你爸，他涨工资了，给你买的。”晓雅说。

  佳妮又去抱赵志刚：“谢谢爸！”

  赵志刚笑着揉她头发：“好好学习，考一百分，爸还给你买。”

  晚上，晓雅继续织那件小熊毛衣。赵志刚也在看书，但今天看的是培训材料，厚厚一本，全是德文翻译过来的技术术语。他看得眉头紧锁，不时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得懂吗？”晓雅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这翻译翻得不行，词不达意。”赵志刚摘下老花镜，“但我琢磨着，机器原理都差不多，就是精度高，程序复杂。我把咱们厂里国产机器的图纸找出来对比，发现德国机器多了好几个传感器，还有自动校准功能……”

  他说起技术来，眼睛发亮，滔滔不绝。晓雅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爱看他这样。这样的赵志刚，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在车间里能修好任何机器的八级钳工。

  “……所以我觉得，关键在这个伺服电机上。它控制精度能达到0.01毫米，咱们国产的只有0.1毫米。差十倍，但价格贵五十倍。要是咱们自己能造出这种电机，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赵志刚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不懂。”

  “我爱听。”晓雅说，“你懂就行。”

  赵志刚看着她，灯下，她低头织毛衣，手指翻飞，线在指尖绕来绕去。侧脸柔和，眼神专注。他心里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培训完，工资涨了，咱们攒点钱，把房子换了。筒子楼太潮，佳妮老咳嗽。”

  “嗯。”晓雅点头，“换个大点的，大两居那种，佳妮也能有自己的屋子去学习。”

  “再买个电视，像老李家那种二十一寸的大彩电。现在这个太小了，该换了。再给你配个大哥大，要不来回和繁华联系太费劲了。”

  “不着急，都不急。”

  “着急。你看隔壁老李家，他家现在都在换家电，日子过的多舒服。咱们也得紧跟着，这日子这样才有过头。”

  晓雅笑了：“行，听你的。”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窗外，远远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但充满力量。那是开往远方的列车，载着希望，载着梦想，载着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奔向春天。

  赵志刚的培训在三月一号开始了。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帆布包，装着换洗衣服和那本厚厚的培训手册。晓雅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塑料袋装好，塞进包里。

  “厂里管饭，你带这干啥。”赵志刚说。

  “晚上饿了吃。培训累，得补补。”晓雅又塞进去一包饼干，是佳妮攒的零花钱买的，舍不得吃，非要给爸爸。

  赵志刚没再推辞，背上包走了。晓雅送到楼下，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天还没亮透，东方有鱼肚白，晨星稀疏。

  回到屋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结婚这么多年，赵志刚第一次要离家半个月。虽然以前他也常加班，但晚上总会回来，躺在身边，呼吸沉沉。现在屋里只有她和佳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没时间伤感。新档口的货要到了，她得准备接货。三百件衣服，得清点，整理，挂样。还得把老档口的货慢慢挪过来，两个档口同时经营，直到老档口租期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晓雅更忙了。白天在档口，晚上接货，理货，记账，织定制毛衣。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圈都黑了。王琳看她辛苦，主动提出晚上帮她看一会儿档口，让她回家歇歇。大个媳妇也说，可以晚点收摊，多卖一会儿。

  但晓雅不肯。这是她的事业，她的战场，她得自己守着。

  货到的前一天，她一个人去仓库清点。仓库是胡主任帮忙找的，在市场地下室，十平米，一个月五十。她借了辆三轮车，把货一件件搬进去，清点数量，检查质量。繁华的货质量一直稳定，这次春装款式更多，有开衫，有套头，有长款，有短款，颜色也丰富，浅粉，鹅黄，天蓝，草绿，都是春天的颜色。

  她一件件挂起来，按款式分类，在心里默默定价。繁华给她的进价是十四，她打算卖二十五到三十五，看款式和料子。手工定制的贵些，四十五到六十。

  理完货，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从仓库出来，市场早已关门，只有保安的手电光在巡逻。她推着空三轮车往家走，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想起赵志刚。他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宿舍里看书吧。厂里培训管得严，晚上也要学习。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回到家，佳妮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字条：妈，饭在锅里，你自己热。我作业写完了。

  晓雅热了饭，白菜炖豆腐，还有俩馒头。她吃得很香，饿了一天，吃什么都香。吃完饭，洗了碗，拿出账本记账。今天卖了十八件，收入四百二。成本大概二百，净赚二百二。加上前几天的，这个月已经赚了一千多了。等新货上架，还能更多。

  记完账，她拿出那件织了一半的小熊毛衣。快织完了，只剩一只胳膊。她一针一针地织，线在手指间穿梭，深棕色织出小熊的身体，浅棕色织出耳朵，白色织出肚子。织着织着，困意袭来，眼皮打架。她强撑着织完最后几针，收线，藏好线头。

  小熊毛衣完成了，软软的，暖暖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明天客户来取，一定会喜欢。

  洗漱睡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赵志刚了。想他粗糙的手，想他沉默的背影，想他说“该搏的时候得搏”时的坚定。这个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送礼物，但他会把加班费攒起来给她买钢笔，会支持她做任何决定，会在她犹豫时推她一把。

  她翻个身，抱住他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她深吸一口，闭上眼睛。

  春天真的来了。虽然窗外还冷，虽然夜里还有霜，但冰开始化了，柳树开始发芽了，她的新档口开业了，志刚涨工资了，佳妮有了新书包。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像解冻的河水，哗啦啦地，拦不住地，向前奔流。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春天开河，冰面咔嚓咔嚓裂开，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巨响。然后河水涌出来，带着冬天的寒气，但也带着春天的生机，奔腾着，咆哮着，冲向远方。

  现在，她的春天也开河了。虽然还有残冰，虽然还有寒意，但已经开了，已经动了，已经往前走了。

  这就够了。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

  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条大河，浩浩荡荡，流向远方。河边，她和志刚牵着佳妮，在走。阳光很好，草很绿，花很香。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