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三千块的门槛
作者:Sophia
赵志刚在机电市场后面那个临时搭的工棚里,一泡就是七八天。工棚是石棉瓦顶,五月头的太阳一晒,里头跟蒸笼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铁屑、机油、汗臭,还有焊枪烧灼金属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凝成一股沉甸甸的气息压在胸口。
那批进口机床的维修件,图纸摊在旧木板上,线条密密麻麻,旁边还标着曲里拐弯的外文字母。赵志刚找张大哥帮忙,请了个厂里懂点英文的技术员,连比划带猜,总算把关键尺寸和要求弄明白了。剩下的就是手上功夫。
他干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消失了。耳朵里只有车床匀速的轰鸣,砂轮打磨金属的嘶叫,还有他自己沉稳的呼吸。眼睛只盯着卡盘上旋转的钢坯,游标卡尺的刻度,还有锉刀下渐渐成型的轮廓。汗水顺着额头、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只是用胳膊上还算干爽的袖子胡乱抹一把。
张大哥中间来看过一次,拿起一个刚刚车好螺纹的阀芯,对着光看了又看用手指细细摸过每一道螺纹,又用带来的量规卡了卡尺寸,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许:“行啊,志刚!这精度,比厂里那帮混日子的强多了!一丝不差!”
赵志刚只是咧咧嘴,露出被机油染黑了的牙,没说话。他不是为了听夸奖,是为了那五十块钱一天,更是为了张大哥说的那个“运作”。这手上的精度,就是他眼下唯一的本钱。
活儿干完那天,赵志刚领了钱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直接回家,先去澡堂子泡了个透,把指甲缝里的黑泥和一身疲惫都洗掉,换上了那身中山装,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板正。然后他去找了张大哥。
张大哥见他来了,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眯着眼说:“事儿我给你递上话了。那边啥反应,我不打包票。不过,这两天,市场那边没人再找你们麻烦吧?”
赵志刚摇摇头。确实,自从他扎进工棚,晓雅那边是消停了两天,没再听说工商所的人去转悠。
“那就是有门儿。”张大哥吐个烟圈,“那种人,精得很,嗅着点味儿不对,自己就缩了。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小人难防。新市场抽签就在眼前,拿到摊位才是正经。”
赵志刚点点头心里明白,这事算是暂时按下去了。他感激张大哥,也知道这人情欠下了。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除了说好的“辛苦费”,还多塞了两张五十的。“张大哥,这次多亏您。这点心意您别嫌少,给嫂子孩子买点吃的。”
张大哥推拒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拍拍他肩膀:“志刚,你是实在人。以后有啥好活儿,我还找你。赶紧回去吧,弟妹该等着急了。”
赵志刚回到家,晓雅和佳妮已经吃过晚饭了。佳妮在灯下写作业,晓雅就着灯光在织一件小孩毛衣,是接的零活。见他回来晓雅放下手里的活,去锅里端出留的饭菜还是温的。
“事儿……咋样了?”晓雅一边给他拿筷子,一边低声问,眼神里带着期盼和担忧。
“活干完了。张大哥说,那边应该暂时没事了。”赵志刚坐下,大口吃着饭含糊地说。他饿坏了,工棚里天天啃凉馒头就咸菜。
晓雅长长松了口气,感觉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挪开了一点。“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菩萨保佑。”
赵志刚没接话,埋头吃饭。他不想多说里面的弯弯绕,尤其不想让晓雅知道,他是靠着手艺去“交换”来的平安。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现实如此,由不得他清高。
抽签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一个礼拜天。新盖的服装城大楼就在老市场旁边,五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刺眼,跟周围低矮破旧的平房格格不入。大楼门口拉了红线,市场管理处的人拿着电喇叭维持秩序。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等着抽签的摊主,个个脸上表情复杂,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惶恐。
晓雅和王琳挤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王琳男人出车去了外地,没来,她一个人更显得焦躁,不停踮着脚往前看。胡主任和几个管理人员坐在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条桌后面,桌上放着两个纸箱子,一个装着写有摊位编号的纸条,一个装着摊主们的名字。
唱票开始的时候,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摊位区域被念出来,引起一阵阵小小的骚动。有好位置的,喜形于色;位置偏的,唉声叹气。
念到“孙晓雅、王琳”时,晓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楼,A区,A-12号摊位!”
电喇叭里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人群里响起一阵明显的羡慕的嗡嗡声。三楼A区!那是公认的黄金位置,紧挨着上下楼的扶手电梯口,人流量最大!王琳激动地一把抓住晓雅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晓雅!你听见没?三楼!A区!咱们中了头彩了!”
晓雅也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只求能抽到个位置就不错了,根本没敢想能抽到这么好的摊位。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桌子后面的胡主任,胡主任正好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对上,胡主任很快又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抽签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晓雅和王琳围着胡主任,千恩万谢。胡主任摆摆手,公事公办地说:“抽签公平公正,全凭运气。回去准备钱吧,月底前把进场费押金交了,签合同。逾期不候。”
“进场费……多少?”晓雅小心地问。
“三千。”胡主任吐出两个字。
“三千?!”王琳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声音都变了调。晓雅也感觉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三千块!九七年的三千块!这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为了办那五百块的执照,她们已经掏空了家底还借了债。这三千块,去哪儿弄?
晚上,赵志刚回来,晓雅把抽签交钱的事说了。赵志刚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小的屋子里烟雾弥漫,呛得人咳嗽。他知道三千块意味着什么。他把之前干活挣的钱都拿出来,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在一起,数了又数,还不到一千五。
还差一半多。
“要不……我去找张大哥再借点?”赵志刚嗓子沙哑地说。他知道张大哥为人仗义,但上次已经麻烦人家不少,开口借钱他张不开这个嘴。
“借了拿啥还?”晓雅绝望地摇头,“这么多钱,啥时候能还上?”
夫妻俩对坐着,一筹莫展。白天抽到好摊位的狂喜,此刻变成了巨大的讽刺。机会就在眼前却因为钱,硬生生被隔开了。这感觉比从来没得到过更折磨人。
佳妮似乎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写作业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出声。
夜深了,赵志刚掐灭最后一个烟头,对晓雅说:“你先睡吧,我再想想办法。”
晓雅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心疼又无奈。她知道赵志刚的压力有多大。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赵志刚穿上外套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没说去哪,晓雅也没问。五月的夜风吹在身上已经不带凉意,但赵志刚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他沿着工人村坑洼不平的路慢慢走着,路灯昏暗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
三千块。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数字。难道真要放弃那个好不容易抽到的、电梯口的好摊位?他不甘心。晓雅和王琳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眼看就要有个像样的地方做生意了……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快要拆除的旧市场大棚附近。黑暗中,大棚像个巨大的骨架寂静无声。他看见胡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志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看着那盏孤零零的灯。他想起了胡主任也是以前老厂出来的,想起抽签时他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想起他私下里偶尔流露出的对老实做买卖的人的些许关照……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带着一丝热度,在他心里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那盏亮着的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又一次失望,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但他必须去试试。为了晓雅脸上能重新有笑容,为了佳妮能安心上学,为了这个好不容易看到一点亮光的家,他得把这该死的三千块钱的门槛,想办法迈过去。
与此同时,工商局里,小李子也听到了消息。他气得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桌上。陈雪没死成,孙晓雅她们非但没被整垮,反而抽到了最好的摊位!他姐夫前两天确实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市场那边的事,语气虽然不重,但那意思明显是让他收敛点。这口气,他怎么能咽得下!
“三千块……哼,我看你们去哪儿弄这笔钱!”小李子阴狠地想着,眼里闪过一丝恶意,“就算让你们搬进去了,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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