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倒春寒

  陈雪是在第四天头晌醒的。

  消息是亮子跑来告诉晓雅的，就在市场收摊前。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点活气，对着晓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晓雅妹子……小雪……醒了。大夫说命保住了，就是伤了身子得将养好久……”他说着，又要掉眼泪，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多亏……多亏你们……”

  晓雅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管之前有多少芥蒂，人命关天。“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钱要是不够，你再言语。”她这话说得自己心里也没底，家里那点钱，像撒芝麻盐，哪哪都等着用。

  亮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钱……钱我想法……我再去借……不能再要你们的了……小雪醒了，啥都说了……”他后面的话音低下去，带着后怕和愤怒。

  晓雅明白他指的“说了”是什么。她没细问，只叮嘱：“让她好好养着，别想别的。市场这边……你也先别来了。”

  亮子讷讷地应了，佝偻着背走了，背影看着比前几天更缩了一圈。

  陈雪醒是醒了，可那瓶农药灌下去的后果，像一场倒春寒，凛冽地显现在活下来的人身上。市场里的风言风语非但没停，反而因为当事人的“死而复生”增添了新料。有人说陈雪是演戏逼亮子回头；也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她醒了以后疯疯癫癫，逢人就说胡话，扯出些“上面的人”如何如何。

  这种要命的闲话像长了牙，咬得人心慌。晓雅和王琳的摊位前，明显冷清了不少。好些老主顾来了，眼神躲闪，买了东西匆匆就走，不多搭一句话。仿佛跟她们多说几句，就会沾上什么是非。

  那天来的两个工商局的人，后来又来过一次。这次没找胡主任，直接溜达到晓雅和王琳的摊位前，背着手，像检查牲口牙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挂着的毛衣样品，又盯着那营业执照看了老半天。

  “孙晓雅？”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抬眼皮扫了晓雅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

  “是我，领导。”晓雅心里打鼓，面上尽量镇定。

  “听说，你跟那个喝药的陈雪，来往挺密切？”那人慢悠悠地问，手指在挂着的毛衣上捻了捻，像是在检查线头是否结实，可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

  王琳在旁边忍不住想开口，被晓雅用眼神制止了。晓雅吸了口气，回答：“领导，就是一个市场里摆摊的，她手巧，有时候接点织毛衣的零活，我给她样子和毛线，她织好了交回来，我按件给工钱。就是普通的干活拿钱，没啥密切不密切的。”

  “哦？零活？”那人拖长了声音，和旁边那个年轻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她那个摊位，之前可是出过问题的，卖劣质毛线，被处罚过。你跟这样的人有经济往来，得注意影响啊。现在市场要规范，个体户更要讲究个信誉，是不是？”

  这话软中带硬，像裹着棉花的针。晓雅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是，领导说的是。我们以后一定注意，接活也看人。”她只能顺着说。

  那两人没再说什么，又踱着步子走了。等他们走远，王琳才拍着胸口喘大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这分明是来找茬的！肯定是那个小李子搞的鬼！”

  晓雅脸色发白，她何尝不知道。这两人来的目的，就是警告，或者说是替小李子来擦屁股、划清界限的。陈雪这事，成了他们手里一个由头，可以随时拿来敲打她们。

  接下来的两天，晓雅和王琳过得提心吊胆，摊位的生意一落千丈。胡主任见到她们，也总是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摇头。连旁边摊位的人都悄悄劝她们：“晓雅，琳子，要不……你们这几天先歇歇？避避风头？”

  避？能避到哪儿去？一家老小等着吃饭，佳妮的学费，月底的房租，像一道道鞭子抽在身后。

  赵志刚在机床厂的活干完了，拿着结算的工钱回来，听说这事后，闷头抽了一晚上的烟，地上丢了一堆烟头。他知道晓雅和王琳的难处，更清楚那个小李子这类人的手段。他们或许不能明着把你怎么样，但就像鞋里的沙子，能硌得你寸步难行，直到你主动放弃。

  “实在不行……”赵志刚嗓子哑得厉害，“新市场的档口，咱……咱放弃吧。我再去找别的零活，饿不死。”

  晓雅没说话，看着窗外。四月底了，杨树毛子开始飘了，黏糊糊的惹人心烦。放弃？说得轻巧。为了那个执照，她当了镯子和赵志刚勒紧裤腰带凑钱，王琳也跟家里闹得不愉快。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吃了。可不放弃，眼前这关怎么过？小李子像条毒蛇，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一口。

  第二天，赵志刚没再去劳务市场，而是换了一身他最好、也是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旧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抿了抿。他对晓雅说：“我出去一趟，找个人。你们今天出摊……机灵些，少说话。”

  晓雅想问去找谁，但看赵志刚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赵志刚是个闷葫芦，但真下了决心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赵志刚去找了机电市场的张大哥。就是之前介绍他去机床厂干急活的那个。张大哥以前也是大厂出来的，脑子活络下岗早，但混得开。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赵志刚把市场里的事掐头去尾，没提小李子具体怎么欺负陈雪，只说了有个工商所的人因为点私怨，现在卡着晓雅她们的摊位，想逼她们放弃新市场的机会。

  张大哥听完，眯着眼咂摸了一口烟：“工商所的小李子？是不是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颗痦子那个？”

  赵志刚心里一惊点点头。这张大哥果然门儿清。

  “哼，那小子，手不干净，名声臭着呢。”张大哥撇撇嘴，“不过，他姐夫好像是区里哪个局的科长，有点小权，所以平时挺横。你们怎么惹上他了？”

  赵志刚含糊地说：“可能是……挡了他什么财路吧。”

  张大哥是明白人不再细问，沉吟了一会儿，说：“志刚，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手艺好，人实在，这个忙，按理说我该帮。但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求人办事，空口白牙不行。”

  赵志刚赶紧说：“张大哥，需要打点啥，您说话，我……我尽量。”他手心里捏着那刚领回来的几百块工钱，汗津津的。

  张大哥摆摆手：“不是钱的事。那小子精着呢，直接送钱，他未必敢收，收了也未必办事。得让他觉得……有便宜占，还没风险。”

  他凑近赵志刚，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赵志刚听着，眉头先是紧锁，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行，张大哥，我听你的。需要我干啥？”

  “你呀，”张大哥拍拍他肩膀，“你就还干你的老本行。我这儿正好接了个急活，一批进口机床的维修件，图纸复杂，精度要求高，一般人干不了。你把手艺亮出来，把这活干漂亮了，剩下的我来运作。”

  赵志刚明白了。这是要他用技术当敲门砖，或者说当交换的筹码。他用力点头：“没问题！活儿在哪？我马上就能干！”

  就在赵志刚去找张大哥的当天下午，胡主任悄悄把晓雅叫到管理处办公室，关上门。

  “晓雅啊，”胡主任搓着手，脸上是为难又带着点关切的神色，“咱们认识时间不短了，我知道你跟王琳是老实做生意的人。陈雪那事……唉，闹得沸沸扬扬，对你们影响不好啊。”

  晓雅心里一沉，知道重点来了。

  “今天上午，所里……就是上次来那两位，又打电话来了。”胡主任压低了声音，“意思是，陈雪这种情况，社会影响恶劣，跟她有密切往来、尤其是还有经济纠纷的摊位，需要……重点观察。新市场抽签在即，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背个‘观察’的名声，恐怕……”

  晓雅的心凉了半截。“重点观察”，这顶帽子扣下来，新市场基本就没戏了。

  “胡主任，我们跟陈雪就是普通的零活关系，钱货两清，哪有什么经济纠纷？”晓雅试图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胡主任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可人家不这么看啊。现在的问题是，得把这个‘观察’的帽子摘掉。我琢磨着……除非，陈雪那边，能有个明确的说法，证明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就是单纯的雇佣关系。最好……最好她能主动去所里说明一下情况。”

  晓雅愣住了。让陈雪去说明情况？陈雪现在刚捡回条命，躺在床上，她怎么可能去？就算能去，小李子会让她说真话吗？这分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胡主任这话，听着是出主意，实则像是某种暗示，或者说是传达了上面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

  晓雅失魂落魄地回到摊位，把胡主任的话跟王琳说了。王琳一听就炸了：“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陈雪那样能去说明啥？我看就是那个小李子捣鬼！胡主任也是个软蛋，不敢得罪人！”

  两人正愁云惨淡，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的时候，赵志刚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早上出去时亮了许多。

  晚上，等佳妮睡了，赵志刚把白天去找张大哥以及张大哥出的主意告诉了晓雅。

  “张大哥说，那个小李子，除了贪还有个毛病，好面子，尤其在他那个有点权力的姐夫面前。”赵志刚低声说，“张大哥认识他姐夫单位的一个司机，能递上话。张大哥的意思，我把机床维修件的活干漂亮了，他找机会在他姐夫面前，把我夸成一朵花，就说我是难得的技术人才，现在下岗了自己闯荡，家庭困难，但人本分肯干。然后……顺便提一嘴，家里媳妇在市场摆个小摊，还被人无端刁难，影响家庭生活……”

  晓雅听得心跳加速：“这……这能行吗？他姐夫能管用？”

  “张大哥说，这种人未必真会为咱主持公道，但他要脸。如果他知道自己小舅子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欺负下岗工人，尤其是还有点技术的工人，怕影响不好。只要他稍微表个态，或者哪怕只是透出点风声，那个小李子就得掂量掂量。”赵志刚分析着，这是他憋了一天想明白的道理，“咱们不指望他姐夫帮咱，只要他能让小李子别再找咱麻烦就行。”

  这办法，听起来有点绕甚至有些冒险，但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路子。靠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对人性的那点拿捏。

  “那你接的那个维修件的活……难吗？”晓雅担心地问。

  “有点难度，图纸是外文的，得找人帮忙看看。但手艺上的事，你放心。”赵志刚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自信光芒。这光芒，晓雅已经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了。为了这个家，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终于也要逼着自己，去钻营，去用他曾经最引以为傲也最不屑于使用的方式，去换取一丝生存的空间。

  第二天，赵志刚就一头扎进了张大哥提供的那个临时小工棚里，对着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和天书般的图纸，较上了劲。而市场里，关于晓雅和王琳要被“重点观察”、取消新市场抽签资格的风声，依然悄悄流传着，像这四月天里不肯散尽的最后一点寒意。

  晓雅和王琳依旧每天出摊，面对着冷清和异样的目光，硬撑着。她们在等，等赵志刚那边能不能真的撬动那块看似坚硬的冰块，也等陈雪那边，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划过。杨树毛子飘得更欢了，糊得到处都是，像是给这灰扑扑的城市，蒙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白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