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陈雪的阴谋

  执照像块透明的护身符，钉在摊位的木柱子上，每天迎着市场里嘈杂的人声和穿堂风。晓雅心里踏实了点儿，可这踏实底下还牵着别的筋。陈雪那天没拿工钱就走，连着两天都没露面这不像她。往常，她织完活巴不得立刻拿到钱，手指捻着毛票数了又数的样子，晓雅都看惯了。

  第三天头晌午，陈雪来了。没带织好的活儿，脸色比前几天更灰败，眼底下两团乌青。她磨蹭到摊位前，眼神躲闪，不往那营业执照上瞟。

  “晓雅妹子……”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前两天的工钱……你看，能不能先支给我？”

  晓雅正低头记一笔账，闻言抬起眼。王琳去上货了，摊位上就她一个。她没急着掏钱，放下圆珠笔：“陈姐，是不是家里有啥难处了？” 她想起王琳的猜测，心里提着防，但看陈雪这模样，又不全像是憋着坏。

  陈雪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绞着破旧的棉袄下摆，骨节发白。“俺家那小的……发烧，烧三天了，诊所大夫让去大医院看看，怕是什么……肺炎。”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我…我实在没辙了……”

  晓雅心里咯噔一下。孩子生病，这是天大的事。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装钱的铁盒子里数出该给陈雪的工钱，又额外添了十块钱。“先拿着，给孩子看病要紧。”这十块，是她原本打算给佳妮买双新棉鞋的。

  陈雪接过钱，手指颤抖，没数，紧紧攥在手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晓雅……妹子……谢谢……”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晓雅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晓雅心头一滞，有感激，有羞愧，还有种说不出的绝望。然后她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挤进了人流。

  晓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没散，反而更沉了。陈雪不像在说谎，可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让人觉得还有别的事。

  晚上收摊回家，工人村的筒子楼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儿，混杂着公共水房的潮湿气。佳妮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用小刀削下的木屑落在旧报纸上。赵志刚破天荒回来得早，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摆弄一个旧的万用表，手指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晓雅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问。建筑队没活的时候，赵志刚常去劳务市场蹲着等零工，通常回来得更晚。

  赵志刚没抬头，用螺丝刀小心地拧着万用表后盖的螺丝：“嗯，明天不去劳务市场了。”

  晓雅心里一紧，以为他又没找到活。这年月零工也是抢破头。她没吱声，走过去看佳妮的作业本。

  “机电市场那边，有个姓张的大哥，”赵志刚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认得我，以前一个厂不同车间的。他如今包了点活儿，给机床厂做一批配套零件，急要人，点名让我去。说……一天给五十。”

  “五十？”晓雅猛地转过身，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十块钱一天，赵志刚在建筑队打小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二三十块，还得看工头脸色时常拖欠。

  赵志刚终于抬起头，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和……一丝屈辱？“嗯，五十。按天算，现结。就是活累，要求高，尺寸不能差一丝一毫。而且……得去他们那边的临时工棚干活，离家远，估计得干小半个月，中间回不来。”

  晓雅明白了。一天五十，是高价，也是买断。买断了他的体力，也买断了他这段时间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存在。他曾是厂里的技术尖子，六级工，图纸在他手里能变成最精密的零件。如今，却要为了一天五十块钱，像块砖头一样被叫到陌生的工棚里，干最急最累的批量活。这钱挣得，烫手也烫心。

  “你……觉得能行吗？身体吃不吃得消？”晓雅问得小心。她知道赵志刚的脾气，更清楚他对自己手艺的那份看重。

  赵志刚把万用表后盖扣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啥行不行的。给钱就行。”他站起身，个子高大，在低矮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憋屈，“佳妮开学，执照的钱，还有……家里哪样不要钱？”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筒子楼黑洞洞的窗户和偶尔亮起的灯光，“手艺……能换钱就行，别的现在顾不上了。”

  晓雅没再说话。她懂他话里的意思。时代的浪头打下来，什么技术、什么骄傲，都得先给“活下去”让路。她走过去，把白天陈雪来预支工钱、孩子生病的事说了。

  赵志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都不容易。能帮就帮点，但咱自己也得留个心眼。”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好人难做，可也不能眼看着人掉井里不拉一把。”

  第二天，赵志刚天没亮就背着个旧工具包走了。晓雅送佳妮上学后，也去了市场。王琳已经来了，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摊位的人唠嗑，看见晓雅，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听说没？陈雪家小子住院了，肺炎，挺厉害！怪不得前天她慌里慌张的。”

  晓雅“嗯”了一声，把昨天陈雪来预支工钱的事说了。

  王琳啧啧两声：“我说呢！不过晓雅，你这心肠也太软了，还多给十块？咱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可跟你说，陈雪这人滑得很，你别让她糊弄了。我咋听说，她前两天偷偷去管理处打听办执照的事来着？”

  晓雅一愣：“她也想办照？”

  “可不是嘛！”王琳撇撇嘴，“她那摊子以前卖劣质毛线，名声都臭了，管理处能给她好脸？估计是碰了一鼻子灰。我看她呀，是看你把照办下来了，眼红，又没辙，指不定心里琢磨啥呢。孩子生病可能是真，但保不齐是借这个由头……”

  晓雅没接话，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王琳的话不无道理，陈雪的举动确实透着古怪。但她想起陈雪昨天那绝望的眼神，又觉得不全是装出来的。

  下午，晓雅去八家子水果市场批点便宜苹果给佳妮吃，顺便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零活路子。回来路过市场管理处附近的小巷子，无意中一瞥，看见陈雪正跟一个穿着工商制服、但不是胡主任的男人在墙角低声说话。陈雪背对着晓雅，肩膀缩着，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往那男人手里塞。那男人左右看看，飞快地把东西揣进兜里，又对陈雪说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陈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正好和晓雅打了个照面。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没说话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的小胡同。

  晓雅站在原地，心咚咚直跳。她看清了，陈雪塞给那个男人的，是卷起来的钱。虽然没看清多少，但那厚度，绝不是小数目。陈雪哪来的钱？她孩子还在医院等着用钱啊！难道王琳猜对了，孩子生病是假？可她刚才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晓雅心里乱糟糟的回到摊位，也没心思织毛衣了。她隐约觉得，陈雪碰上的麻烦，恐怕不只是孩子生病那么简单。那工商局的人……她想起办执照时，那个年轻办事员公事公办的脸。陈雪是在走歪门邪道想办照？可这风险太大了，而且她哪来的钱打点？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赵志刚捎信回来，说活挺顺，就是累，钱倒是每天都能结。晓雅稍微宽了点心。陈雪没再来，市场里关于她的议论却多了起来，有同情她孩子生病的，也有嗤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办照的。

  这天傍晚，晓雅正准备收摊，胡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在那营业执照前站定，眯着眼看了半天。

  “孙晓雅，你这照办得挺利索。”胡主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晓雅心里一紧，面上陪着笑：“胡主任，这还不是多亏你们通知得及时。”

  胡主任哼了一声，左右看看没旁人压低了嗓子：“晓雅啊，咱们市场眼看要搬新楼了，规矩肯定比现在严。你这照是有了，但也得时刻绷紧弦，别啥活儿都接，啥人都沾。”

  晓雅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胡主任话里有话：“周管理，您的意思是……”

  胡主任摆摆手，不肯明说：“我就随口一提。你是个明白人，自己掂量。有些人呐，底子不干净想洗白，难！别让她拖下水。”说完，又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胡主任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晓雅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他指的“有些人”，八成是陈雪。难道陈雪办照的事，出了岔子？还可能牵连到自己？

  晚上，晓雅睡不着，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赵志刚不在家，屋子里显得空落落的。她想起陈雪苍白的脸，想起那个工商干部揣钱的动作，想起胡主任意味深长的警告。这一个个碎片，拼凑不出全貌，却指向一个让她心惊的可能性。陈雪可能走了弯路，而且这条弯路，似乎隐隐约约和自己有点关系。

  她又想起赵志刚临走那天晚上说的话：“这世道，好人难做，可也不能眼看着人掉井里不拉一把。” 可现在，她不仅可能没拉住陈雪，自己好像也站在了井边，脚下也是看不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