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办执照
作者:Sophia
虽然已经开春但是三月头的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市场大棚顶上的积雪化干净了,铁架子露出锈红的底色,阳光从塑料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眼的光斑。晓雅搓着冻僵的手指,把刚搬出来的毛衣样品一件件挂上铁丝,一抬头就看见市场管理处的老周正往入口的砖墙上刷浆糊,身后跟着个小年轻,手里拎着一张大红纸。
“瞅啥呢?赶紧贴!”老周嗓门粗,引得几个摊主围过去。晓雅心里一动,撂下手里半成品的毛线活儿,也凑上前。红纸黑字,是市场管委会的通告:
“为规范经营秩序,推动五爱市场转型升级,所有摊位须于本月三十日前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逾期未办理者,不得进入新服装城大楼经营(预计年中启用),现有大棚摊位亦将重新调整……”
底下嗡一声炸开了锅。有人扯着嗓子问:“老周,办照得多少钱?”老周抹了把汗:“登记费倒是不贵,十几块。可得交办照费用!五百!”
“五百?!”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九九七年的五百块,够一个下岗工人家庭紧巴小半年。晓雅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去摸围裙口袋,那里面缝着个暗袋,装着这几天收的毛线钱,统共不到一百。赵志刚在建筑队打零工,一天挣点还得看天吃饭,佳妮开学交书本费、买铅笔本子又去掉一笔……五百块的费用像块巨石砸进心里。
“这不是要人命吗?”旁边卖袜子的李婶直接带了哭腔,“俺家那口子厂里工资欠了三个月,哪掏得出这钱?”
老周板着脸:“上头定的规矩!以后进大楼,没执照不让摆摊。你们自己掂量!”说完背着手走了,留下满地焦灼。
晓雅默默退回摊位,手指摸着刚挂上去的一件枣红色毛衣。这是照南方带回来的画报织的新花样,麻花扭得比本地样式更细巧,领口还缀了同色毛线钩的小花。她原本指望这类新鲜样子能多卖几个钱。可现在……
“愁这个?”王琳风风火火过来,手里拎着俩烤地瓜,塞给晓雅一个,“先垫垫。我刚问清楚了,费用五百,这不明摆着卡人?”她咬一口地瓜,含混不清地抱怨,“我家那个跑运输的,这趟活儿结账又不顺当,回来还得扯皮。这钱……唉,咱俩得赶紧想辙。”
晓雅捏着温热的地瓜没吱声。王琳男人开货车,收入不稳定,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一下拿出五百也够呛。她想起赵志刚昨晚泡脚时说的话:“现在这世道,啥都得留个字据。市场要是真搬进大楼,门槛高了,咱这种小摊贩,难。”当时只觉得他悲观,现在看竟一语成谶。
“我先回去凑凑看。”晓雅低声说,“总不能真被挡在外头。”这摊位是她和王琳东拼西凑租下的,虽然只是大棚犄角一个窄条地方,却是全家眼下唯一的活路。南方学来的打版手艺刚见点起色,接的毛衣活儿多了,有些老主顾开始认她孙晓雅织的样式……不能就这么断了。
接下来几天,市场里人心惶惶。办照的事成了唯一话题。有门路的开始托关系打听能不能少交点费用,没路子的只能唉声叹气,甚至有人琢磨着干脆不办了,等大棚拆了就去别处打游击。晓雅白天强撑着笑脸接活儿,晚上回家,对着铁皮饼干盒里那点散碎票子发愁。
赵志刚蹲在门口磨刨刃,刺啦刺啦的声音刮得人心烦。他最近接了个给新楼盘做门窗的活儿,每天回来一身木屑灰土。 “差多少?”他闷声问。
“三百左右。”晓雅没瞒他。赵志刚磨刀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我明天找工头支点。不过……估计最多也就能支出来一百五,剩下的咱还得想法子。”晓雅“嗯”了一声。她知道赵志刚也不易,工头压价厉害,工钱还老拖欠。这一百五十块,不知是他怎么硬抠出来的。
第二天晌午,陈雪来交活儿。两件织好的儿童毛衣,针脚依旧匀净。晓雅仔细检查过,按约定数出工钱。陈雪默默接过,手指捻着那几张毛票,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走,而是抬眼看了看晓雅摊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晓雅心里还提着防,只客气地问:“还有事?”
陈雪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缩着肩膀走了。晓雅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灰色背影,想起王琳的话,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这陈雪,最近交活儿特别准时,甚至主动问有没有更复杂的样式她可以试试。难道真像王琳猜的,想多揽活儿?可这办照的节骨眼上,大家日子都难,她又能憋什么坏?
离截止日期只剩七天了。晓雅和王琳把各自能挪的钱都凑到一起,还差八十块。王琳急得嘴上起泡:“我婆婆那边借遍了,实在张不开嘴了。要不……先把佳妮的学费挪点儿?等下个月活儿钱下来再补上?”
“不行!”晓雅断然拒绝。佳妮的学费是她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动什么都不能动孩子的念想。她看着摊位前熙攘的人流,忽然下了决心:“我明天去一趟八家子。”
八家子水果市场批零兼营,天不亮就开市。晓雅裹紧旧棉袄,顶着星星出门,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一点家当,一对早先结婚时娘家给打的银镯子。本来想着留给佳妮,现在顾不上了。
批市场门口人头攒动,空气里混着烂水果和泥土的味道。晓雅找到回收金银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男人,拿着镯子对着灯看了又看,又用小秤称了称。
“成色一般,磨损厉害。最多八十。”
晓雅心一沉。这镯子当年打的时候花了小一百。她试着讲价:“师傅,再加点,九十行不?我急用钱。”
男人摇头:“就这个价。现在银价跌了,要不是看你实在,八十都给不到。”
晓雅攥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递了过去。拿着那八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她没敢多停留,匆匆往回走。天光微亮,街道两边的平房升起炊烟,有早起的人家已经传来收音机的早间新闻声。晓雅把钱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按了按,那薄薄一叠纸币硌着胸口,带着凉意。
凑够了钱,晓雅和王琳一起去了工商局。办执照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个个脸上都是焦急。轮到她们,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抬头打量她俩一眼:“你们俩人谁做法人?”
晓雅和王琳对视一眼。这问题她们没细商量过。王琳性子急,抢先说:“写晓雅的吧!她手艺好,主意正。”
晓雅想了想,也行,反正摊子是俩人一起经营。她点点头。办事员唰唰填写表格,最后指着末尾:“在这儿签字,按手印。费用五百。”
晓雅从怀里掏出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钱,蘸了印泥,在登记表上按下红色指印。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摁了上去,从此以后,这个名叫“个体工商户”的身份,就和她的命运捆在了一起。
拿着那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公章的营业执照走出管理处,阳光正好。王琳长出一口气:“哎呀妈呀,可算踏实了!”晓雅却没说话,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经营者:孙晓雅”。五个字,沉甸甸的。
回到摊位,她找了个透明塑料袋把执照小心包好,再用图钉钉在摊位最显眼的木柱子上。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啦轻响。旁边摊位有人羡慕地看,也有人眼神复杂。
下午,陈雪又来送织好的毛裤。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执照,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晓雅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新花样,没太留意。等结完账,发现陈雪还站在那儿,眼神有些游离。
“工钱现在结给你?”晓雅问。
陈雪像是被惊醒,摇摇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不着急。晓雅妹子……你这照,办下来了?”
“嗯,刚办下来。”
陈雪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半晌才说:“办下来好……办下来好。”说完,竟没拿工钱,转身匆匆走了,连编好的毛裤都忘了留下。
晓雅和王琳面面相觑。王琳撇嘴:“这又唱的哪出?怪里怪气的。”
晓雅也觉得纳闷,但没工夫深想。她得赶紧把毛裤给人家送去,再说新接的毛衣活儿还差大半截袖子没织完。
晚上回家,晓雅把剩下的钱交完押金后仅有的二十几块仔细收好。赵志刚破天荒回来早,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说是工友淘汰的,修好了能给佳妮上学骑。
晓雅把办下执照的事说了。赵志刚“嗯”了一声,用扳手拧着螺丝,没抬头:“办下来就行。以后……也算有个正式名头了。”灯光昏暗,看不清他表情。晓雅却从他沉默的侧影里,品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他曾是厂里技术拔尖的六级工,如今妻子却成了有个体户执照的“小老板”,这身份转换,对要强的赵志刚来说恐怕并不轻松。
晓雅没点破,转身进屋去看佳妮写作业。小姑娘趴在炕桌上,铅笔头快秃了,还在认真地写生字。灯光下,女儿细软的头发闪着光。晓雅心里那点因陈雪反常举动和王琳的猜疑带来的阴霾,稍稍散了些。不管怎样,执照拿到了,摊子能继续摆下去,女儿就能安稳上学。这就够了。
夜里躺下,窗外风声呜咽。晓雅睁着眼,听着身边赵志刚沉重的呼吸,还有隔壁传来佳妮细微均匀的鼾声。办理执照这事像块石头落了地,却似乎又有新的石头压上来。陈雪今天的反常,市场里其他摊主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还有未来搬进大楼后未知的经营压力……一切都像这早春三月的天气,表面冰消雪融,底下依然暗流潜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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