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不负世子！

  酒液辛辣，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五溪特产的米酒与寻常成都与江陵都不同，只觉辛辣异常，令人毛孔顿开。可素来饮酒有量的马良又如何受得了，不多时，三碗下肚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案几，俯身便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马良吐完又饮，饮完又吐，如此反复，不下四五次，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几乎将腹中所有东西都吐得一干二净，最后呕出的只剩下黄绿色的胆汁。

  “马先生，不可再饮了！”

  “是啊，再喝下去，会出人命的！”

  随行的几名军士连忙上前搀扶，焦急万分。

  马良却是一手推开他们：“闪开！马良决不能负世子重托！”

  “季常先生！不可再饮啊！真的会没命的！你若不能回去，世子殿下那里，如何交代啊！”随行军士泪流满面，上前劝道。

  沙摩柯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他端起面前巨大的牛角杯，将烈酒一饮而尽，发出畅快的呼声。周围的蛮兵将士见了，纷纷起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寨子里回荡。

  马良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污物，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借着那股翻腾的酒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带着嘲弄笑意的蛮人，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与铿锵。

  “我马良，便是今日喝死在这里，也定要为我家世子，借来兵甲！”

  话音落下，他再次抄起身前的酒坛，仰头便向口中灌去。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前襟，可他毫不在意。

  “马良受皇叔与世子厚恩，无以为报。”

  他一边痛饮，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与酒水混杂在一起。

  “荆南乱成今日这般模样，我马良，也有一份罪责！”

  “可我家世子何辜！他今年才十四岁！”

  马良猛地将酒坛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地嘶吼起来。

  “就在南郡城内，为了安抚军心，为了替那些犯错的将士担责，他替所有的军士，硬生生抗下了二百鞭！”

  “整整二百鞭啊！”

  他双目赤红，泪如雨下。

  “打在他身上，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马良的心头！我恨不得代他受过！那可是二百鞭！”

  “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荆南习珍，本就是零陵一员校尉，尚且破家散财以拒吴兵，以致箭尽粮绝尚且还在大骂吴狗，何其大丈夫也！”

  “当今世子，驱糜芳于南郡，识邓艾于草莽，非秦皇、高祖不能为此事，又何其丈夫也！生在这般人物麾下，何其有幸！”

  “我马良一介儒生，不能上阵杀敌，报效君前，也当学那申包胥哭秦庭之故事，以求救兵！便是在此地喝死！我马良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便是死在此地，日后青史定当有我马季常之名，也当无憾！”

  “焉能吝惜此身性命，而坏世子殿下的大计！”

  “若因惧死而退，我与那些弃军而逃的败将，又有何区别！”

  一番话，字字泣血，却又饱含豪情与壮志。

  寨内的哄笑之声与讥讽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所有蛮兵脸上的嘲弄与轻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敬佩的神情。

  沙摩柯脸上的笑容也早已凝固，他看着那个身形摇晃，却依旧死死挺立的书生，眼中的光芒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轻蔑，喝到半晌的另眼相看，一直到现在，似乎对顶天立地又有了别样的看法。

  马良不再多言，他再次抄起那半人高的酒坛，对着坛口，继续痛饮。

  “好！”

  沙摩柯猛然站起，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他抓起自己的酒坛，高高举起。

  “先生真乃忠贞之士！”

  “来人！给先生换大碗！”

  “今日，我沙摩柯，便陪先生一醉方休！”

  他仰头将坛中烈酒尽数灌入口中，喝完之后，将陶制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痛快！当真痛快！”

  寨中所有蛮兵将士，见自家大王如此，胸中豪情亦被彻底点燃。

  “敬先生！”

  “敬忠义！”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酒坛，向着马良的方向高高举起，然后一饮而尽。

  “砰！”

  “砰！”

  “砰！”

  一时间，摔碗之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数名同样身形魁梧，气息彪悍的各洞寨主大步上前，走到沙摩柯面前，对着他重重一抱拳。

  “大王！我等虽是蛮人，却也知晓何为忠义！”

  “这书生，虽是汉人儒士，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为了他的主君，连命都不要了！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书生尚不惜命，何况我等！”

  “请大王出兵！”

  “请大王出兵！”

  众位寨主齐齐发声，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这空旷的大洞之内不断回响，震耳欲聋。

  寨外的蛮兵听闻动静，亦是纷纷涌来，他们听着寨内同袍的转述，看着那个依旧在拼命灌酒的白眉书生，踉跄站立，却眼神坚定，自己似乎也被感染到，只觉胸腔内似有波涛不断翻腾，直至周身每一处。

  “请大王出兵！”

  “请大王出兵！”

  “请大王出兵！”

  呼喊声从寨内传到寨外，最终，整个五溪寨数万蛮兵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如狼嚎，如虎啸，声震山野，响彻四谷。

  马良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看着眼前一张张被烈酒与豪情染红的脸庞，还有眼角挂泪的随行军士，他知道，自己成了，终于是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手中的酒坛脱手滑落，终于是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来。

  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季常，不负世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