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酸梅汤里泡权谋

  宋甜一脚踏进御膳房偏厢，怀里那块葱油饼早就凉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扔，边走边啃最后一口边角。

  灶台上的酸梅汤锅还温着，她顺手把油纸包塞进围裙兜里，正想舀一勺润润嗓子，门帘一掀，绿枝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宋姑姑，主子赏的。”

  青瓷壶递过来，沉甸甸的。宋甜没接，只拿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磕了下壶盖——声音闷，像装了半壶浆糊。

  她眯眼一笑：“宜妃娘娘好心肠啊，这时候想起来赏我喝汤？”

  绿枝低头：“主子说您今日立功，特意亲手调了一壶，解暑又开胃。”

  宋甜不答话，指尖往壶嘴一抹，凑到鼻下一嗅。一股极淡的苦味钻进来，像是烂杏仁混着铁锈水。

  她舌尖微微一颤，食神之舌自动运转——剧毒，入口即毙，七步断肠。

  她乐了。

  “那你家主子可真疼我。”她把壶搁在灶沿上，“既然是亲手调的，那你先替我尝一口？”

  绿枝脸色微变：“这……奴婢不敢。”

  “你不敢？”宋甜歪头，“那你端来干嘛？让我替你主子试毒？”

  话音未落，外头一声口哨撕破晨雾，短促尖利。紧接着“砰”一声，木门被踹开，十四阿哥大步冲进来，靴子带起一串灰土。

  “宋姐！八哥招了！”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他在刑部大牢里咬出九门提督！说账本往来都是他经的手！”

  宋甜手一顿。

  她盯着那壶酸梅汤，深红色的液体在青瓷映衬下像凝固的血。

  她忽然伸手拎起壶，走到灶台边，当着绿枝的面，“哗啦”一声，把整壶鸩酒倒进自己刚熬好的酸梅汤锅里。

  咕咚——

  汤汁翻了个泡，红得更艳了。

  十四阿哥瞪大眼：“你疯啦？这也能倒一块儿？”

  “怎么不能？”宋甜抄起长柄勺，搅了两圈，“正好消毒。新账本怕脏，拿这玩意儿涮一遍，谁碰过都留印子。”

  绿枝脸白如纸：“你……你就不怕喝错？”

  “我不喝。”宋甜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眼皮底下，“我给刑部送去。

  你说，是算投毒未遂，还是蓄意谋逆？嗯？宜妃娘娘亲手调的‘贺礼’，够不够砍三个人头？”

  绿枝嘴唇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宋甜把勺子一甩，汤汁溅在墙上，像泼了一滩血。

  “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送东西，别用这么老的毒。前朝宫斗那套，现在没人吃了。”

  十四阿哥咧嘴一笑：“爽！我就说宋姐不是好惹的！”

  话音未落，外头脚步声急促逼近。胤礽大步进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他一眼扫见地上打翻的托盘、流淌的红汤，猛地抬脚踢翻旁边小凳。

  “谁让你们留这东西的？！”他一把抓起锅盖就要掀。

  宋甜挡在锅前，纹丝不动。

  “你要泼了它？”她直视他，“然后呢？告诉所有人，太子爷亲手毁了宜妃谋杀我的证据？”

  胤礽冷笑：“你还想留着这毒汤招摇过市？”

  “不是招摇。”她声音不高，“是让它活着。活着才能说话。”

  她指了指锅：“这壶酒从宜妃宫里出来，经谁手？谁传的话？谁封的壶？现在倒进酸梅汤里，就成了刑部物证。

  谁要是敢动这锅汤，就是毁证灭口——你说，九门提督的人会不会忍不住动手？”

  胤礽盯着她，眼神像刀子刮过。

  “你比他们狠。”

  “我不是狠。”她摇头，“我是不想再被人逼到连吃饭都得验三次。”

  胤礽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门外侍卫道：“封锁后厨，任何人不得进出。十四，你守着这锅汤，一根柴不准添，一滴水不准加。”

  十四阿哥立正：“得令！”

  宋甜却没动。

  她蹲下身，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半截烧焦的萝卜片，上面隐约刻着数字——“柒拾柒”。

  她举到绿枝眼前：“认得吗？这是昨晚冰账上的模子。你主子拿这种菜码做假账，我也能拿它翻案。”

  绿枝浑身一抖。

  “你现在跑，是想让她再送一瓶‘酸梅汤’给下一个背锅的？”宋甜声音压低，“还是想等她把你推进井里，说你偷了御膳房的银器？”

  绿枝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奴婢……奴婢只是奉命送壶汤……真不知道里面有……有那种东西……”

  “奉命？”宋甜冷笑，“宜妃能信你送死？说明你值不了几个钱。现在回头，还能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十四爷，请您带这位姑娘去刑部衙门前头等着——我马上送‘物证’过去。”

  十四阿哥咧嘴：“行！我给你押车！”

  “等等。”胤礽突然开口。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宋甜：“拿着。遇阻可调禁军百人。”

  宋甜没接：“我不需要兵。”

  “那你需要什么？”

  “只需要这锅汤，一路不凉。”

  她转身走向后院，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灶火将熄，余烬泛着暗红光，映得她围裙上的油渍忽明忽暗。

  十四阿哥押着绿枝走在前头，嘴里还在念叨：“宋姐，你说八哥为啥突然招了？是不是挨不住刑？”

  “不是刑。”宋甜头也不回，“是怕。”

  “怕啥？”

  “怕我们先挖出九门提督，他就成孤鬼了。”

  十四阿哥挠头：“听不懂。”

  “听懂就怪了。”她推开后院柴门，外头已备好一辆封闭板车，“快点，趁这汤还冒着热气，送它去见官。”

  十四阿哥手脚麻利地把锅抬上车，又拿棉布裹了三层，生怕洒出一滴。

  绿枝缩在角落，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宋甜最后看了一眼御膳房。灶台冷了，酸梅汤锅空了，可她知道，真正的味道才刚刚开始发酵。

  她爬上车，坐在锅边，手指轻轻抚过银镯。

  “走吧。”

  板车吱呀启动，碾过青石路，朝着刑部方向缓缓前行。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指着车上的棉布包裹窃窃私语。

  十四阿哥骑马护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扫视街角。

  宋甜掀起一角布，看着锅里暗红的汤汁，轻声道：“这一锅，不止煮了毒，还煮了权。”

  车轮碾过一道裂缝，汤面轻轻晃动，一圈涟漪荡开，映出半片灰天。

  前方刑部门楼渐近，朱漆大门紧闭。

  宋甜伸手握住锅沿，掌心传来温热。

  车停了。

  她跳下车，双手捧起锅，脚步未停，直奔大门。

  守门侍卫横枪拦住：“何人擅闯？”

  宋甜不答，只把锅往前一送。

  “御赐银链查验物证，奉旨送鸩酒入刑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