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馊肉计引圣心怒

  小宫女跌跌撞撞冲过来，话还没落地，宋甜已经转身往外走。

  张二在炭房躺着，肚子鼓得像塞了个小西瓜，脸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又短又急。

  她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一股子酸腐味直冲脑门。

  【食材共鸣】嗡地一震。

  这味儿不对。不是单纯的泻药，是馊肉混着焦豆粉和杏仁末一起吃的，毒上加毒，肠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眯眼。

  上回那碟药粉是从西偏灶扫出来的，现在人又倒在这儿，时间掐得这么准，不是巧合。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直奔主灶。

  刚拐过廊子，就看见李公公领着两个太监，抬着个青瓷盖碗往东走。

  那碗她认得——太子今早点名要的东坡肉，炖了三个时辰，酥烂入味，香气能飘半条宫道。

  可那盖碗边沿渗出的油，颜色发暗，还泛着一层白沫。

  她几步上前，一把掀开盖。

  肉块堆在碗里，表面蒙着层黏糊糊的膜，边缘发灰，凑近一闻，酸臭扑鼻。

  馊了。

  她冷笑：“李公公，这肉隔夜没进冰窖，早该倒了。”

  李公公眼皮都不抬：“慈宁宫老太妃点名要这道菜，说是太子常吃的，有福气。主灶出的菜，自然由主灶负责。”

  “馊肉送慈宁宫？”她挑眉，“你不怕吃出事？”

  “菜是你灶里端出去的，”他慢悠悠道，“出了事，自然是你担。”

  她盯着他那张笑不露齿的脸，心里透亮。

  上回宜妃倒台，他被撸了权，可杂役还是他的人。张二熬药汤，他借搬炭调人，现在又拿馊肉嫁祸主灶——一步步，全冲着她来。

  她不动声色，顺手抄起案上野山椒、陈醋、醪糟，哗啦全倒进碗里，拿勺猛搅。

  “新法子，野山椒醉肉，去腥解腻，公公要不要尝一口？”

  李公公脸色一僵。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您品鉴一下，合不合宫规？”

  周围太监全屏住呼吸。

  李公公要是不吃，等于当众认怂；要是吃了，这馊味混着野山椒，神仙也扛不住。

  他咬牙，捏着鼻子舀了一小口，刚嚼两下，喉咙一紧，呛得猛咳，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好……好菜。”他硬挤出两个字，筷子却抖得夹不住肉。

  宋甜笑：“那您多用点，这可是太子爷的份例。”

  她把碗往案上一蹾，转身就走。

  李公公抹着嘴，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她没回头，心里早算准了。

  这人不会善罢甘休。馊肉既然能上主灶，就能上慈宁宫。

  她拐去柴房，从角落拎出个旧铁锅，又抓了把糯米粉、姜蒜、泡椒、酸梅，蹲在灶前开始忙活。

  小宫女探头：“姑姑，您这是……”

  “等会儿有人要吐。”她边切姜边说，“吐完还得饿得慌，得备着吃的。”

  “谁啊？”

  “吃了馊东坡肉的。”她冷笑，“李公公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想让人吃坏肚子吗？那我就把坏的变成好的。”

  锅烧热，她把那块没人敢碰的馊肉倒进去，猛火翻炒。

  糯米粉裹着肉粒，吸掉腐气，姜蒜压腥，泡椒提辣，酸梅带酸，一锅翻滚浓汤渐渐成形，闻着竟有点开胃。

  她尝了一口，点头。

  【食疗天心】微动——这汤能清肠胃、解油腻、促排浊，正好治食滞呕吐。

  她盖上锅，留小火煨着，自己坐在灶边，袖子卷到肘，手搭膝盖上，眼睛半眯，像在打盹，其实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半个时辰后，小宫女冲进来：“姑姑！慈宁宫传出来，老太妃刚用完膳就吐了，太医都请去了！”

  她嗯了一声，起身掀锅。

  汤正滚得浓稠，红油浮面，酸香扑鼻。

  她盛了一碗，拿布盖好，拎起就走。

  路过西偏灶时，正撞见李公公的心腹太监从后门溜出来，袖子还沾着油星。

  她笑了笑，没拦。

  慈宁宫门口乱成一锅粥，宫女太监来回跑，太医提着药箱急步进殿。

  她站在檐下，不吵不闹，端着汤碗等。

  里头突然传来康熙的声音，低而冷：“谁让用这等劣食供奉长辈？”

  没人敢答。

  她抬脚迈进门，跪下，举碗过顶：“回皇上，这是奴婢制的‘解秽汤’，专治食滞呕吐。老太妃若肯用一碗，或可缓症。”

  康熙站在殿中，脸色铁青，手里还捏着半块从老太妃碗里捡出来的东坡肉。

  “你做的？”他盯着她。

  “主灶出的菜，是奴婢管的。”她不躲，“可这肉送去慈宁宫前，已馊了两个时辰。奴婢发现时，已来不及换。”

  “那你为何不报？”

  “报了，”她抬眼，“李公公说，慈宁宫点名要太子常吃的菜，换不得。奴婢若强行拦，反倒显得心虚。”

  康熙眼神一沉。

  她继续说：“奴婢只能另想办法。这汤用馊肉重制，去腐留香，加料调和，既不浪费，又能救人。皇上若不信，奴婢先饮。”

  她仰头，一饮而尽。

  碗底朝天。

  殿内死寂。

  康熙盯着她嘴角那点油光，又看看她手里的空碗，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废物利用。”

  “菜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抹了把嘴，“馊了能救，坏了能修，只要锅还在，饭就能做。”

  康熙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愣了下，赶紧跟上。

  他一路直奔御膳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进柴房。

  灶上那口铁锅还冒着热气，里头剩着半锅酸辣汤，油星还在滚。

  康熙一脚踹开门，声如炸雷：“谁准你藏这等污秽之物？！”

  她站在锅前，没跪，没退，也没解释。

  她只拿勺舀了一勺汤，递到他面前：“皇上若嫌脏，尝一口再骂。”

  康熙瞪她。

  两人对峙三息，康熙突然伸手，夺过勺子，仰头灌下。

  辣、酸、鲜、香在嘴里炸开，胃里一热，竟有种久违的舒坦。

  他盯着锅：“谁让你用馊肉的？”

  “没人让我。”她指了指门外，“是有人让馊肉上了慈宁宫的膳桌。奴婢只是把它变成能吃的东西。”

  “证据呢？”

  她从围裙暗袋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没送出去的馊肉，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东灶出，李监管”。

  “送菜的小太监写的。”她说，“他怕担责，留了字。”

  康熙盯着那张纸，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静。

  他缓缓抬头，看她。

  她站着，袖子卷着，围裙油乎乎的，脸上还沾着点辣椒籽，可眼神亮得像火。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可我做饭的手没脏，锅没脏，心也没脏。他们想用馊肉毁我，我就用它做汤救人。

  皇上要罚，奴婢认。可若说奴婢供劣食，奴婢不服。”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道：“七品农官，你敢不敢当？”

  她一愣。

  “朕给你官身，给你地，也给你权。”他盯着她，“从今往后，宫里吃的、种的、养的，你说了算。你若做不好，朕扒你官皮；你若做得好——”他顿了顿，“这口饭，你吃得稳。”

  她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敢啊。”

  康熙点头，抬手一挥，小太监立刻捧上一块铜牌，上刻“御膳农官”四字。

  她接过，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康熙转身要走，忽又停步：“那汤……明日还能做？”

  “能。”她说，“天天都有。”

  他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官牌，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手腕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