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北境军报

  “北境。”

  秦策的声音很轻，房间内的空气却瞬间凝固。

  他派去凛冬城的，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部。

  秦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对着门外肃立的亲兵校尉下达一连串指令。

  “入京行程，暂缓。”

  “关闭府门，全府转入战时状态。”

  “传我将令，通告淮南城防营，即刻起，全城只进不出。”

  命令被一条条吐出，清晰，果决，不带任何情绪。

  庞大的将军府，因为姜知雪一个无声的指向，从整装待发的状态，瞬间切换为临战姿态。

  在场无人提出异议。

  无论是谢司筠还是墨离，都从姜知雪刚才的反应里，确认了那股预感的真实分量。

  这不是小女儿家的心血来潮，这是与命运直接关联的血色警示。

  这一夜，将军府再无人入眠。

  秦策独自站在书房的巨大沙盘前，沙盘上是北境的完整地形。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凛冬城”那个坐标上，纹丝不动。

  姜氏守在姜知雪的床边，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谢司筠坐在院中的石阶上，长剑横陈于膝。剑鞘反射着月光，幽冷，锋利。

  墨离回到自己的院子，拿出一方丝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白玉扇骨。动作很慢，很重复，用这种方式来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笼罩，焦灼地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抵达的消息，或者，一个他们谁都不愿听到的消息。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第二天，天光破晓，又至黄昏。

  沉闷的气氛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就在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的瞬间，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尽头响起，打破了淮南城死一样的宁静。

  “驾！驾！！”

  凄厉的呼喊由远及近。

  一匹战马撞开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笔直冲向将军府。

  马上的骑士，全身都被凝固的黑血覆盖，伏在马背上，只靠一股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

  府门前的亲兵早已接到命令，迅速打开沉重的中门。

  那匹神骏的战马冲入府内，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马上的骑士也随之滚落，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北境……急报！”

  话音落下，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待命多时的军医和仆役立刻冲上前，将人抬走抢救。

  他怀中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又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竹筒，则被一名校尉用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秦策的书房。

  书房内，所有核心人物都在。

  秦策接过竹筒，手指发力，坚硬的竹筒在他手中碎裂。

  他抽出里面的军报，那是一卷兽皮，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浸染得无法辨认。

  军报的内容，证实了姜知雪的预感。

  秦策的目光扫过兽皮上的每一个字，他一言不发，但握着兽皮的手背上，一根根筋络暴起，十分骇人。

  他为部下的惨死而悲痛，更为自己身处淮南，无力回天而愤怒。

  “父亲……”

  姜知雪上前一步，她的身体依旧很虚弱。

  秦策将手里的兽皮递给了她。

  姜知雪接过，谢司筠和墨离也凑了过来，三人一同看去。

  军报的内容非常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斥候小队在凛冬城外围区域，遭遇不明势力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拼死逃出，用血写下这份军报，派人送回。

  幸存者在军报中描述，袭击者身手诡异，悍不畏死，行动方式不像正常的武者，更像被某种力量操控的傀儡。

  军报的最后，用炭笔重重地圈出了一行字。

  “战场之上，发现非人力量参与的痕迹。数具袭击者尸体上，残留与淮南王府宴席上那只蛊虫……同源的微弱气息！”

  曜渊！

  这两个字，同时在姜知雪、谢司筠和墨离的脑中炸开。

  曜渊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北境。

  他们与某个能在冰天雪地里伏击精锐斥候的神秘组织联手，目的就是狙杀所有调查“凛冬城”的人。

  这条线索的出现，将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全部串联。

  京城的玉像，淮南的蛊虫，北境的伏杀。

  这也意味着，敌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诡秘。

  前往北境的调查线，随着这支斥候小队的覆灭，在这一刻，被斩断了。

  秦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目之中已是一片血色。

  “传我将令……”

  他的话刚出口，就被墨离打断。

  “将军，不可。”

  墨离不知何时又拿出了那把折扇，扇子并未打开。他用扇骨的末端，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腕，阻止了秦策即将下达的调兵指令。

  “此刻调动北境大军，正中敌人下怀。他们想要的，或许就是您这个镇国大将军，一个‘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

  秦策当然清楚这个道理，但他无法压制胸膛中燃烧的怒火。

  就在这时，谢司筠忽然开口，他一直盯着军报上关于“蛊虫同源气息”的那段描述。

  “这股气息，除了写下军报的人，还有谁能分辨？”

  秦策的目光移向军报的落款处：“队长林虎，我麾下嗅觉最灵敏的斥候。”

  “他……”

  “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秦策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线索，似乎真的断了。

  姜知雪看着那份染血的兽皮，看着父亲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一种深刻的自责涌上心头。

  是她提议调查凛冬城，是她让这些忠勇的士兵陷入了绝境。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军报，忽然，她的动作定住了。

  姜知雪注意到了军报最末尾，那个被血污覆盖了一半的细节描述。

  “……其尸身之上，除蛊虫气息外，另有一物，入手冰冷，质地非金非石，与……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