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怒骂

  “可就因为你！因为未婚生了你这个孽种！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学业，我的前途，我的人生，全都被你毁了！”

  “我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要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富家女，来跟我作对是不是？你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混蛋！”

  这些话，许知瑾从小听到大。

  从最开始的刺骨疼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平静。

  他甚至可以在母亲的咒骂声中，清晰地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许知云因为长期的头痛和情绪失控，晕倒在了家里。

  他背着她，一口气跑了三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告诉他，她的脑子里，长了一颗肿瘤。

  虽然是良性的，但肿瘤压迫了神经，导致了她严重的情绪障碍和认知偏差。

  用通俗的话讲，她的精神，出问题了。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看着诊断书上那些冰冷的字，坐了整整一夜。

  他终于明白，母亲那些时好时坏的情绪，那些前一秒还抱着他痛哭，后一秒就对他恶语相向的疯狂举动，到底是因为什么。

  许知云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

  她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劳累，但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精神病。

  所以，许知瑾选择了隐瞒。

  他告诉她，那只是普通的营养不良引起的神经衰弱。

  他把医生开的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磨成粉，混在她每天吃的维生素里，哄着她吃下去。

  这些年，药物控制住了她的病情，没有再恶化。

  可那些因为疾病和痛苦经历而被扭曲的三观，却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无法纠正了。

  他不可否认，是她含辛茹苦地养大了他。

  这一点，他永远无法否认。

  至于那点血脉相连的母爱……

  或许曾经有过吧。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怒骂、发疯和无休止的抱怨中，早就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不恨她。

  他只是觉得疲惫。

  但他也永远不会放弃她。

  因为，这是他的母亲，是他身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像此刻。

  许知云发泄完了所有的怒火，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这肮脏的后巷里，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对不起……知瑾……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害怕了……”

  她又开始道歉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极致的爆发之后，是极致的脆弱。

  她会抱着他痛哭，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说自己只是太爱他，太怕失去他。

  然后，周而复始。

  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那是因为对外她从不说自己是他的儿子，对外他们是姐弟！

  在外面她也从不让自己叫他妈妈！

  也只有学校的同学和老师知道他和许知云的关系！

  家里所有的亲戚都不知道！

  因为许知云从不和他们联系！

  许知瑾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他的声音，平静的像深秋的湖面。

  “晚上凉，别感冒了。”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下责任，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快要察觉不到的，深埋在心底的怜悯。

  许知云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看着儿子那张与裴守闻有七分相似，却比他冷硬、坚毅得多的面庞，接过纸巾，点了点头。

  她以为，儿子应该和自己一样，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的她的浮木也是她心里的业障！

  可她不知道的是。

  他的儿子已经决定要去追逐，属于他的那颗太阳。

  许知瑾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和母亲的沟通，永远不会有结果。

  她的世界早已在她自己构建的怨恨和痛苦中，筑起了高墙，密不透风。

  任何试图穿透这堵墙的言语，最终都会被扭曲成对她的攻击。

  争吵、解释、辩驳，都是徒劳。

  他只是在许知云的哭声渐渐停歇，蜷缩在角落里喘息时，站起身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泥土地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母亲之间。

  “以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要再去找她。”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通知。

  许知云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警惕和愤怒的火苗。

  “你这是在命令我？为了那个女人？”

  许知瑾没有看她，只是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

  许知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感觉自己手里唯一的风筝，那根她攥了十八年的线，正在被一股她无法抗衡的力量，一寸寸地扯走。

  她想尖叫，想再次扑上去撕扯他，可最终，只是脱力地瘫坐在地，任由院子里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她不懂，那个叫黎安念的女孩，究竟有什么魔力？

  周末，阳光正好。

  黎安念抱着一摞整理好的笔记，心情像头顶的太阳一样明媚。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让家里的阿姨炖了补气血的汤，装在保温桶里。

  许知瑾那家伙，脸色总是苍白得像纸，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等会儿见到他，先把笔记给他，再逼着他把汤喝了。

  要是他敢嫌弃，她就……她就……

  黎安念的脚步，在青铜巷81号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戛然而止。

  还没等她抬手敲门，一阵尖锐刻薄的咒骂声，就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门板，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

  “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许知瑾！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摆脱我！”

  是许知云的声音！

  比那天在学校走廊里，更加歇斯底里，更加疯狂。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这个孽种！跟你那个猪狗不如的爹一模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