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许知云的曾经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黎安念捂着额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本来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她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轻飘飘地化解了。

  许知瑾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而专注。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耀眼的人呢。

  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就像一颗小太阳，强行闯入了他那片荒芜、阴冷、长满荆棘的世界，用她那蛮不讲理的光和热，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

  人都是贪心的。

  被阳光照耀久了，就不想再回到那个阴湿发霉的角落了。

  许知瑾的目光，从黎安念的侧脸，缓缓移到了她摊开的志愿参考书上。

  他的心里，一个疯狂而又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

  去他妈的保送。

  那条别人眼里的康庄大道，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条被安排好的、通往孤独的捷径。

  他第一次，不想再走捷径了。

  他想和她一起，走那条充满未知和挑战的路。

  和她一起参加高考，上同一所大学。

  和她……去同一个城市。

  许知瑾的薄唇，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颗太阳，太亮了。

  亮到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卑劣的占有欲。

  他想要将她据为己有，让太阳只围着自己转！

  从图书馆出来，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许知瑾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片因黎安念而升起的微光。

  那点光，温暖而坚定，让他第一次有了勇气，去直面家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正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摘菜！

  看到儿子回来，她神情淡淡的！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没去上晚自习？”许知云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警惕，仿佛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控之下。

  许知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我听说了，”许知瑾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今天去学校找黎安念了。”

  许知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戳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是又怎么样？”她一把摔了手里的菜，挺直了背脊。

  “我那是为你好！那个黎安念是什么人？一看就是富家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人间疾苦？她今天接近你，不过是图个新鲜，觉得你这个穷小子成绩好，带出去有面子！等她玩腻了，一脚把你踹开，你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又急又快，充满了她自以为是的清醒和远见。

  许知瑾没有被她激怒。

  他只是很轻、很淡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那样的人。”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点燃了许知云心中压抑的怒火。

  “不是那样的人？”她尖声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才认识她多久？你就被她迷得连保送都不要了？许知瑾，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忘了那些有钱人都是什么嘴脸！”

  这句话，猛地捅开了脑海中最深最不堪的记忆！

  许知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控制。

  “你忘了吗？你十岁那年！下着那么大的雨，我带着你，快要活不下去了！我放下我所有的尊严，去找那个男人！那个给了你生命，却把你当成垃圾一样丢掉的男人！”

  许知瑾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那个下雨天。

  是他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刻在骨血里的阴影。

  那时，许知云牵着他站在那栋比皇宫还大的别墅外面，淋成了落汤鸡。

  那个男人搂着他的妻子，牵着他那个穿着小西装的宝贝儿子，从他们面前经过！

  许知云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看到了我们！他看到了！可他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他让保镖把我们赶走！我跪在雨里求他，求他看在你也是他儿子的份上，给一笔钱，让我们活下去……”

  “可他是怎么说的？”

  许知云死死地盯着许知瑾，那眼神里，是怨毒，是疯狂，是积压了近十年的恨意。

  许知瑾当然记得那个男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许知云，你当初既然选择走，就别有脸回来求我！

  他还说……他还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们！

  许知云尖叫！

  “许知瑾！你都忘了吗！”

  她猛地抓住许知瑾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肉里。

  “那个男人姓裴！他叫裴守闻！他是京市最有钱的人之一！他就是你口中不是那样的人！他把我，把你小小的你，就那么扔在冰冷的雨里，像扔掉两只碍眼的流浪狗！”

  许知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当然记得。

  也记得，那个坐在车里，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小男孩，透过车窗，投向他的那道好奇又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

  那一刻，十岁的许知瑾，心里的某个部分，就跟着那场大雨，一起死了。

  这些年，只要他稍有不顺母亲的意，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不符合她期望的样子，她就会像现在这样，把对裴守闻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在他的身上。

  她会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

  “你跟那个男人一样，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为了你，付出了我的一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知瑾默默地承受着，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块礁石，任凭母亲情绪的海啸如何疯狂地拍打，都纹丝不动。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许知云见他沉默，怒火烧得更旺了。

  她的攻击，开始转向他本人，刀刀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的一生！”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面目因为激动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我原本应该有怎样的人生？我是清北的高材生！我的前途无量！我本该站在世界的顶端，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