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引路
作者:不圆很方
自乡试归来后,林默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苏先生案头那些陌生笔迹的信函日渐多了起来,有些信笺的封泥上还带着京都特有的纹样。
今夜,林默踏着月色走向村西头的草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每走近一步,心中的不安便加深一分。
这些日子,他常在授课间隙瞥见先生对着远方来信出神,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里讲解经义时截然不同。
"先生..."林默在院门外驻足。
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先生站在门前,月光为他清癯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
"站在外面做什么?“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进来吧。"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这个陪伴他成长了三年的草屋。
书案上,那些来自远方的信函整齐地叠放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草庐内烛火轻摇,林默坐在先生惯常坐的那张竹椅对面,竟有些反常地絮絮说起今日种种。
从周教谕府上的茶香,到沈砚先生翻书时指尖的薄茧,再到对女夫子人选的种种权衡,事无巨细,仿佛要将每一寸光影、每一句对答都复刻在这方寸天地间。
他说得比往常都要慢,都要细。
甚至不忘提起返程时,老槐树下那只打盹的花猫如何被他们的车马惊醒。
这些平素绝不会出现在他回话里的琐碎细节,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
他自己也未察觉,只是下意识地想用这些鲜活的细节,填满这间弥漫着书卷和茶香、却似乎已开始流动着别离气息的草庐。
苏先生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像往常那样随时点拨,也未流露出丝毫不耐。
他偶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目光落在林默因认真叙述而微显生动的脸上,那目光深处,是了然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能感觉到这孩子话语底下那不愿明言的挽留——这孩子,怕是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直到林默的话头终于慢慢停下,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苏先生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见微知著,今日此行,你已颇有进益。"
他没有评价任何具体的人与事,只是给予了这样一个概括的肯定
这话语如常,却让林默心中那模糊的预感又清晰了几分。
先生平日虽严谨,但若在往常,总会多问几句,或是指出他思虑不同全之处。此刻这般温和的包容,反倒不对劲。
他垂下眼,不再多言,只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慢慢饮尽。
夜渐深,林默起身告退。苏先生破例送他到院门口,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吧。"苏先生淡淡道,”三日后再去访沈砚,带上你注的《九章算术》。"
"学生明白。"林默躬身行礼,转身没入夜色。
苏先生立在原地,望着弟子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入夜色,方才轻掩柴扉,回到烛火摇曳的书房。
他在案前静坐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来自京城的信函——
苏州的年兄询问起复事宜,国子监的旧友透露司业空缺,翰林院的门生呈来新修典籍的序稿。
这些被他搁置多年的关系网,如今正被一页页重新拾起。
他取出一只樟木匣子,将信件按重要程度细细归类。指尖抚过一枚枚熟悉的私印,恍如隔世。
当年他愤而离京,原以为此生再不会与这些朱绂紫绂有甚瓜葛。
可如今……
烛花啪地炸响,映亮他眼底的决然。
铺开桑皮纸,他提笔蘸墨,在卷首写下"荐书"二字。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笔成文:
"青霖书院山长台鉴:余隐居清河数载,得遇璞玉一枚。
童子林默,年未志学,而才思敏达,尤擅经世致用之学。
于《周礼》官制、《九章》算术皆有独见,更难得心怀桑梓,办学兴教……"
写至"办学兴教"四字,他笔锋微顿,眼前浮现那孩子蹲在田埂上,用树枝教蒙童演算《九章》的情景。
这般璞玉,岂能因师者之私隐而蒙尘?
"……乃可造之材。今冒昧举荐,望山长破格收录,琢之磨之,必成栋梁。"
他取出私章郑重钤印,又将荐书与早已备好的青霖书院学规册子并置案头。
待学堂建立走上正轨,便该让那孩子踏上更广阔的前路了。
夜雨不知何时敲响了窗棂。
苏先生吹熄烛火,独坐黑暗中听着雨声。
当年他负气离京时,也是这样的雨夜。
如今为着这个从田垄里走出来的弟子,他终是要回到那座曾经厌弃的城池去了。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他曾经厌倦的名利场,为这个孩子铺一条更平坦的路。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重新拾起曾经放下的种种。
烛火噼啪一声,映着先生眼中复杂的光。
这一刻,他不仅是夫子,更是一个愿为弟子劈山开路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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