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转道
作者:不圆很方
于是林家村的水车刚转满一月,下游的老林头就哭嚎着撞开了村门。
他浑身湿透,裤脚沾着泥浆,怀里抱着被泡烂的稻种:
“林案首!你修的水车把溪水改道了!我那五亩稻田全被淹了!秧苗全泡死了!你要赔我三十两银子!不然我就去县衙告你!”
人群瞬间炸了锅。
根生叔攥着张屠夫的手腕:
“老林头,你咋不说清楚?溪水啥时候改的道?”
老林头抹了把脸上的水:
“前儿夜里下的雨,今早起来溪水就绕到西头去了!我那田正好在低洼处,全灌了水!”
人群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林案首啊,你这水车…怕不是坏了风水?好好的溪水,咋就偏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
林默蹲在溪涧边,指尖蘸着水在泥地上画——原本直溜溜的溪水,此刻在村西头拐了个急弯,像被谁硬掰了脖子,绕开水车直灌下游低洼地。岸边的芦苇全被冲得倒向一边,叶尖还滴着泥水。
“上游没下暴雨,溪水咋突然‘拐弯’?”他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攥着树枝站起身,裤脚沾着草屑,顺着改道的溪水往上溯源
裤脚很快糊上半腿泥。芦苇荡深处,他扒开一丛野茭白,露出半截泡得发黑的杉木桩——桩身虽沉在泥里,浅淡的斧痕却清晰:左刃深、右刃浅,不是普通斧头乱砍的,倒像专门往杉木里扎的“斜口斧”。
再往上走两百步,岸边躺着半截麻绳。他捡起来扯了扯,结扣是“猪蹄扣”——河工绑船锚的惯用法,越拉越紧,不容易散。
“斜口斧砍的桩、猪蹄扣绑的绳、人工铺的碎石……”林默把麻绳缠在手腕上,盯着溪水拐弯的方向,心里渐渐有数,
“这不是自然改道,是有人故意挖渠引水,而且懂河工的活计。”
心下大定之后,林默攥着带斧痕的杉木桩,站在溪涧边对着村民喊:“这改道是人造的!懂河工的,跟我去镇上找人!”
话音刚落,根生叔就凑过来,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木桩上的浅痕——那是被溪水泡得发黑的杉木上,左刃深、右刃浅的两道印子:“默儿,这我熟!”他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去年老周头来修村东水渠,用的就是这种‘扎根斧’!他说‘斜口砍进去,桩子能扛住汛期的冲劲’,我当时还蹲在旁边看他打桩呢!”
旁边张屠夫也挤过来,沾着猪肉渣的袖口蹭了蹭木桩上的泥:“我更清楚!老周头绑船锚的麻绳是‘猪蹄扣’——我上次帮他拴屠宰场的猪,他还教我打过!那结越拉越紧,比我家猪圈的门闩还牢!”
人群里立刻炸了小范围的呼应:
“对!老周头爱赌,家都输光了,常年在镇西头破庙住,修河堤的手艺是祖传的!”
“我见过他用斜口斧砍杉木,那痕迹跟这木桩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麻绳结,连县太爷的船夫都夸‘比专业水手还会绑’!”
林默眼睛一亮,攥紧木桩的指节松了松:
“走!咱们就去镇西头破庙找他——懂行的人,一见面准能认出这手艺!”
根生叔立刻抄起墙角的锄头:
“我跟默哥儿去!张屠夫,你带俩后生去镇口堵着,别让他跑了!”
张屠夫挥了挥手里的半块猪肉:
“得嘞!我这就去镇口寻我表舅家的娃,让他带俩地痞把破庙前后门都堵死!老周头要敢从茅坑钻出去,老子连人带屎都给他揪出来!”
根生叔用袖子擦了擦锄头柄,对林默道:“默儿,你拿着木桩,我打头阵。那老周头滑溜得很,得瞅准了时机再发难。”
两人一前一后,领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直奔镇西头的破庙。
远远地,就看见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地庙,烟囱里正冒着几缕稀薄的炊烟。
根生叔做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将庙门团团围住。
“老周头!”根生叔一声暴喝,一脚踹开庙门,“你给老子滚出来!”
庙里一阵窸窸窣窣,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老头连滚带爬地从神龛后面钻了出来,正是老河工周大山。
他一见根生叔手里的锄头和林默手里的木桩,脸“唰”地一下白了,腿肚子直打颤:“你…你们…我啥也没干啊!”
“没干?”根生叔上前一步,将木桩往地上一杵,“那这‘扎根斧’的痕迹,你给老子说说是咋回事?
还有你这绑猪的‘猪蹄扣’,跟溪边那截绳结是不是一路货?”做势就要出手,打他。
周河工浑身筛糠,一个劲地磕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是…是王大户!是王大户许了我十五两银子啊!”
“王大户?”林默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他让你做什么?”
周河工这才抽抽搭搭开口:
“三天前我在镇上赌坊输了个精光,正缩在角落抽烟,
王大癞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能给咱林家村的溪水改个道不?’
我问为啥,他说林默修的水车断了村西头风水——
那片低洼地他花二十两买的,就等水车一成低价收回来盖宅子…
现在溪水直灌,地全废了!
我怕官府查,他说‘找个雨夜动手,筑临时坝引水到下游,出了事就赖林默动了龙脉’。
我…我咬咬牙就应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皱巴巴的定金纸包和坝址草图:
“这是他给的定金,这是画的图…我就是个被钱迷了眼的糊涂人啊!
按他画的在上游筑了小坝,真不知道会淹那么多田…”
人群一片哗然。根生叔气得脸色铁青,举起锄头就要砸:
林默一把拦住他,冷冷问周河工:“你可知罪?”
周河工磕头如捣蒜:“我知罪!我知罪!求林案首和乡亲们饶我一命!再也不敢了!”
林默没再看他,转头对根生叔道:“绑了,押到县衙。人证物证俱在,看王大户还能抵赖到几时!”
林默一行押着周河工回到县衙时,夕阳正往衙门外的石狮子头顶沉。
门口站岗的还是前两年和族长一起来见过的王衙役——
他认得林默,上个月林默中案首时,还是他去林家村送的喜报。
此刻见林默攥着根泡得发黑的杉木桩,身后押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王衙役立刻丢了手里的水火棍,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熟络的急切:
“林案首!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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