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告别

  钱安几个工友，他们帮着把铁皮棚收拾出个大概模样后，没在家多停留，过几天就各自散去，奔赴别的工地了。

  年关将近，每个人都指望着趁最后这段时间多干点活，多挣些钱，好风风光光地回家过年。

  铁皮棚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钱安自己，进行着最后缓慢的收尾工作。

  霖阳市常年炎热，十二月的时候才算是正式进入了冬天。今年的最后一个周末，钱安一家，终于要正式告别租住了多年的小屋，搬往改造好的铁皮棚。

  真开始收拾打包时，三人才发觉，这些年省吃俭用，可零零碎碎也添置了不少家当。

  那辆租来的三轮车，突突地在租房和铁皮棚之间往返了好几趟。每一趟，车斗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当最后一件家具被抬出，小屋彻底空了。墙壁上留下了家具摆放的印子，还有钱宁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阳台墙面还留着烟熏过的黑印。

  一家三口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一时都有些沉默。

  钱安双手叉腰，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客厅，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我们搬进来第一年，那时不就有个挺大的台风嘛。当时也不了解情况，我们仨就在这儿打扑克，打得不知时候。”

  房华正在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闻言也直起身来，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可不是嘛。不过当时最吓人的还是旁边那棵树，风刮得呼呼响，我真怕它撑不住倒下来。”

  “每次台风来都提心吊胆的。”钱安摇摇头，“后来每次刮台风，我都要先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原位。”

  房华走到阳台，转头对钱宁说：“记得最热的那年夏天吗？晚上屋里根本待不住，我就带着你在这儿打地铺。后半夜凉快了，还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对对对！”钱宁兴奋地跳起来，“我最喜欢在阳台睡觉了！就是早上总被太阳晒醒。”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咯咯笑起来。

  “不过最搞笑的还是下雨天。妈妈在厨房炒菜，我要在旁边帮着打伞，有时候那雨会从外面飘进来，油锅噼里啪啦，雨也噼里啪啦，现在想想真是笑死我了！我以前怎么没觉得那么好笑呢？”

  钱安和房华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当时觉得狼狈不堪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反倒成了独特的家庭记忆。

  钱安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好了，回忆装进行李带走吧。新家虽然简陋，但至少……”

  “至少下雨天不用打伞炒菜了！”钱宁抢着说，三人又笑成一团。

  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遗漏。

  钱安轻轻拉上房门，为这段岁月画上了句点。

  下到楼底，三轮车已经发动，钱安在驾驶位，钱宁坐在车斗的家具缝隙里，准备出发。

  房华停下脚步，对钱安说：“你们先走，我去君林那儿一趟，顺便说两句话。我骑电动车一会儿就回。”

  钱安点点头：“行，路上慢点。我们先回去收拾着。”

  房华看着三轮车驶出巷口，转身走向谢君林家。她正在院里晾衣服，见房华过来，擦了擦手迎上来。

  “都搬完了？”谢君林问向她。

  “搬完了。”房华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叹息，“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怎么那么快。我记得当时说偷电，闹得沸沸扬扬，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这一晃，都好几年过去了。”谢君林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感慨时光的流速。

  房华被她说的偷电的事勾起回忆，她笑着说：“哈哈那事，真挺搞笑的。”

  随即她叹了口气，“当时多亏了你，给我介绍这套房子。这些年，这个租金，这个条件，”她环顾了一下谢君林家小小的院落，目光里有留恋，“我心里已经很满意了，真的。”

  谢君林被她话语里的真诚触动，连忙摆摆手，“欸，这不刚好就碰上了嘛！当时你说要找房子，我这隔壁正好空出来，就是凑巧了，说这些干啥。”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更深的关切，“那……你们买的那套小产权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开始弄了吗？”

  “已经在装修了。”房华回答说，“不过就钱安自己一个人慢慢装，可能还得一段时间，慢慢磨吧。”

  谢君林听了，眉头却不自觉地又拢了起来，“我……我还是比较担忧这种房子。你也知道，外面传的闲话多，说这种房本不硬气，将来怕是……”后面不吉利的话她没忍心说出口。

  房华看着她为自己操心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君林的手臂，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没事的，”她重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面的事，谁又能一眼看到头呢？到时候再看吧。”

  谢君林看着房华，知道再多说也只是徒增彼此的烦恼。她将满腹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不说了，再说就不好了，反倒让你心烦。”

  “我就等着你们正式搬进新居，摆上入伙酒，请我去热闹热闹呢！到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一定。”房华用力握了握君林的手，“到时候，第一个就来请你。”

  电动车开出巷道，房华放缓了车速，在后视镜里，那栋租住了多年的旧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刹住车，回过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阳台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见她晾晒的衣物，和那几盆绿植。就在这一刻，那种真的要离开了的实感，才落到了心底。现在，这一切都被锁在了那扇门后，成了回忆。

  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重新拧动电门，开向铁皮棚。

  棚子外空地上，方才几趟卸下的家具还堆放着，显得有些杂乱。

  她刚停好电动车，房间里面那扇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钱宁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妈！是你回来了吗？”

  没等房华完全应声，她就连珠炮似地喊道。

  “快来快来！和我一起装这个床！”

  听着女儿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眼前这片虽混乱却已然充满了生气的新家，房华心头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冲散了。

  她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一边扬高了声音。

  “好！来了来了！”

  新的生活，就在这一片忙乱与期待中，实实在在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