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妥协

  从房子走出来，和房杰一家道别时，房华脸上还撑着笑。

  一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房华那股强压下的情绪才慢慢弥漫开来。

  钱宁问起：“舅舅他们要搬来刚才那里住吗？”

  房华苦笑着：“也许吧。”

  房华拿起手机，给钱安拨去电话。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怎么了，我这刚下工。”

  “今天早上阿杰他们叫我出去喝茶了。”房华开门见山，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波澜。

  “嗯？家里有啥事吗？”钱安疑惑道。

  房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叙述平静些，但语速还是忍不住快了起来，“他们不是单纯喝茶，还叫了那个要卖房的朋友的老婆。话里话外都在说镇上多好，买房多重要。后来，还拉着我去看了那套房……”

  “看房？他们还挺上心呀。那房子怎么样？”钱安有些意外。

  “房子挺好，”房华语气平淡，“但他们要自己买了。”

  钱安难以置信地开口：“啥？他们自己要买？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房华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小菲亲口跟我说的，说村里建房太麻烦，不想跟大哥扯皮，决定在镇上买下了。还说什么今天让我去看看，是让我帮忙拿主意……我这算什么拿主意？他们早就决定好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房时的细节，弟媳心虚的眼神，弟弟躲闪的态度。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电话那头传来，“他们……倒是干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钱安像是在问房华，又像是在问自己，“钱是他们自己的，买房子建房子都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房华的声音带着无力感。

  “别的都还好，我就是担心我妈……”

  这个消息对于还想着回去建房的房军来说，无疑是一记闷棍。

  他震惊，在电话里对房华抱怨过几句：“他们说买就买，扔下老宅和妈怎么办？不回来村里建房了吗？”但抱怨归抱怨，他自身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条件，让他根本无力改变什么，除了接受，无计可施。

  远嫁的姐姐妹妹打来电话，听闻此事，也只是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些“他们既然决定了，也没办法”“妈以后是个问题”之类的话，她们离得远，更干涉不了。

  事情的发展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房杰一家决定买下镇上的房子后，几乎没怎么耽搁，很快便办妥了手续，简单收拾粉刷了一下，就择了个日子搬了进去。

  他们在镇上新家摆了几桌入伙酒，请了些亲近的亲戚朋友，钱安在工地，房华带着钱宁自然也去了。

  新房里洋溢着乔迁的喜庆，李小菲脸上是掩不住的满足和对新生活的憧憬，房杰忙前忙后，招呼客人，似乎也完全沉浸在新生活即将到来的兴奋之中。房晋伟也很快办理了转学手续，从村小转到了镇上的学校。

  然而，最棘手的问题立刻浮出水面。

  房杰一家搬走后，母亲独自住在老宅里，怎么办？

  在房杰新家的入伙宴席后，趁着家人都在，这个话题被不可避免地提起。

  大哥并不常住老宅。他在潭溪镇有过继大伯留下的单位房，虽然日子过得颓唐些，但那才是他日常栖身之处。老宅，对他而言，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根”，而非实际的家。

  李小菲给众人添茶，目标明确地规划着：“妈的问题，我们商量过了。老宅她肯定住惯了，舍不得离开。好在姐你学校离得近，”她看向房华，“平时多回去照看照看，我们也放心。大哥呢，”她又转向房军，“你在潭溪那边虽离得远，有空也多回来看看妈。等我们这边彻底安顿好了，再接妈过来长住一阵子，或者再看看更好的办法。”

  房华心里一沉。她看向大哥，房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妈，”房华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尽量放得轻缓，“您要是一个人住在老屋不习惯，或者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母亲认命般笑笑：“我在老屋住了一辈子，习惯了，街坊邻居都在，说说话也方便。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老是记挂我。”

  ……

  周一的清晨，房华回到学校，窗外是熟悉的农田和房子。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她却偶尔会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学校围墙外，那条通往村里的路。

  课间十分钟，别的老师在办公室休息闲聊，房华会赶紧拿出手机，拨通老宅的电话。

  “妈，吃早饭了吗？”

  “吃了，煮了点粥。”

  “天气好，把被子抱出去晒晒。”

  “晓得了，你忙你的。”

  简单的对话，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平时在学校，有空闲时房华总会回老宅看看。有时是送点从镇上买的菜，有时是看看水缸里的水还满不满，更多时候，只是进去坐一会儿，陪母亲说几句闲话。

  母亲总是说：“你忙，不用天天来，我好好的。”

  房华也总是答：“学校离得近，不麻烦。”

  一天傍晚，房华放学后回了老宅一趟，回到镇上做好饭吃完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钱安电话打来，房华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刚吃完。你呢，吃过了吗？”

  “怎么那么晚？”

  “嗯，”房华轻轻应了一声，走到阳台边，“妈这两天有点咳嗽，我放学后回去看了看，给她煮了粥和熬了姜汤，看着她吃完才回来。”

  钱安在电话里心疼她：“你太累了。”

  房华活动一下脚腕，感觉小腿有点发酸：“我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小病小痛总爱硬扛。”

  “我知道你担心妈，但要顾好自己啊。”钱安的语气急切起来。

  房华望着外面破败的老屋，屋顶上的杂草长得更多了。

  她轻声回答：“我还好，累点没什么，就是心里……有时候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被拴在这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