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天机阁

  令牌触手冰凉。

  秦朗没有耽搁，当夜便循着令牌中隐藏的微弱指引，来到皇都南城一间毫不起眼的书斋。

  书斋名为“观星”，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书架直抵屋顶，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的沉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到秦朗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秦朗将那枚黑色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老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清令牌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丢下算盘，动作利落地绕出柜台，对着秦朗，猛地单膝跪地。

  “天机阁皇都分舵主，陈琦，参见少帅！”

  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朗扶起他：“陈伯，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能再见到少帅，老奴死也瞑目了！”陈伯老泪纵横。

  两人进入书斋内堂，陈伯捧出一摞厚厚的账本，脸上满是愧色。

  “少帅，这十年，天机阁损失惨重。我们的人，被清洗了大半，各处的联络点也被拔除了七七八八，如今……只能勉强维持运转。”

  秦朗翻看着账本，神色平静。

  情报组织，本就不是为了盈利，这十年来的亏空，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手，我会从北境调拨。你即刻传讯囚龙关，命陈猛挑选一千名最精锐的狼骑老兵，化整为零，秘密潜入皇都，填补人手空缺。我带来的那一百狼骑，也尽归你调遣。”

  “是！”陈伯精神一振。

  “另外，将天机阁所有产业的账目，都拿来给我。”

  “少帅，大部分产业都已亏空，只有……只有几处还在盈利，“其中，盈利最多的，是皇都的‘听雨轩’。”

  “听雨轩？”秦朗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他听过，是皇都最大的销金窟，一曲千金，王孙贵胄趋之若鹜。只是听闻那里只卖艺，不卖身，清雅得很。

  “这听雨轩，也是我们的产业？”

  “是。”陈伯的表情更古怪了，“非但是，而且……是并肩王府的私产，由天机阁代为打理。这是老王爷的爷爷辈就置办下的产业，说是……为了补贴天机阁的亏空。”

  秦朗愣住了。

  陈伯从暗格里又取出一本独立的账册，递了过去。

  “听雨轩，每月净盈利，三百万两白银。”

  秦朗接过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三百万两。

  这笔钱，足以养活一支万人大军一年。

  他看着账册，忽然笑了。

  自己的这位曾祖，倒真是个深谋远虑的妙人。

  谁能想到，一个情报组织最大的资金来源，竟是全皇都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秦朗将账册合上：“听雨轩的事，暂且保密。你继续执掌天机阁，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张网重新铺开。我要知道皇都里，每一只老鼠的动向。”

  “遵命！”

  ……

  回到王府，天已微亮。

  秦朗刚换下夜行衣，管家便捧着一摞烫金的拜帖，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三少爷，北燕、南楚、西蜀、大乾……还有四海商会，都派人送来了拜帖，邀您今夜赴天香楼一聚。”

  秦朗接过拜帖，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备车。”

  秦朗将拜帖扔在桌上，只说了两个字。

  夜幕降临，天香楼灯火通明。

  作为皇都最顶级的酒楼，今夜这里已被清场，只为招待六国最尊贵的客人们。

  秦朗到时，楼内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北燕皇子豪迈劝酒，南楚公主抚琴浅唱，西蜀剑冠闭目养神，大乾宁王冷眼旁观。

  一派和气，却处处暗藏机锋。

  秦朗的到来，让场内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黑衣青年身上。

  “秦将军总算来了，我等可恭候多时了。”

  大乾宁王乾苍皮笑肉不肉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朗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属于大武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酒。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乾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秦朗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所谓的皇子公主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被不远处四海商会的位置吸引。

  四海商会会长，一个富态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与人周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可秦朗注意到，这胖子每说几句话，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他身后。

  那里，坐着一个戴着薄纱斗笠的女子。

  女子身形窈窕，坐姿端正，虽然一言不发，身上却透着一股寻常人绝不具备的从容与气度。

  那胖子会长，在她面前，简直如坐针毡。

  有意思。

  秦朗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儒衫的青年，在宁王乾苍的示意下，站了起来。

  此人名为文泰，乃是大乾当世大儒“文圣”的关门弟子，在六国文坛颇有盛名。

  文泰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姿态潇洒，朗声道：“诸位殿下，诸位天骄，今日齐聚一堂，实乃盛事。武道争锋，固然快意，然刀剑无眼，未免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我大乾皇帝常言，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二者缺一不可。秦将军武功盖世，夺囚龙，退我大乾神兵，诚为一代军神。我等佩服之至。”

  “只是不知，秦将军于文道之上，造诣如何？”

  他这话一出，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拿文斗，来羞辱秦朗。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秦朗这种沙场宿将，必然是个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武夫。

  “文先生此言有理！”北燕皇子第一个附和，他看向秦朗，眼中满是幸灾乐祸，“不如，我等便效仿古人，来一场文会，以诗词歌赋，决个高下，岂不风雅？”

  “附议！”

  “此举甚好！”

  南楚、西蜀之人也纷纷开口，他们乐得看大乾与秦朗狗咬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朗身上。

  他们想看他如何应对。

  是暴怒离席，还是自承不才？

  无论是哪一种，他“大武军神”的名头，都将蒙上一层阴影。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压力，秦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然后，在所有人或挑衅，或玩味，或同情的目光中，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名叫文泰的青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你想怎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