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谣言杀人刀

  墨色麒麟兽的脚程极快，百名狼骑精锐紧随其后，卷起的烟尘如一条黑龙，直指南方。

  这一路，比秦朗预想的还要艰难。

  所谓的艰难，并非来自关隘的阻拦，或是敌人的截杀。

  而是一双双眼睛。

  路过河间府时，高高的城墙之上，弓上弦，刀出鞘，守军如临大敌。

  府尹甚至不敢露面，只派了个师爷在城下战战兢兢地宣读公文，言辞恳切地“劝说”他们绕道而行。

  随行的狼骑精锐气得破口大骂，秦朗却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城头，便拨转兽头，绕城而去。

  人言可畏，舆论杀人。

  皇帝的刀，藏在天下悠悠之口中。

  在一家路边茶摊歇脚，邻桌几个江湖客的议论声便肆无忌惮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那秦朗在戎狄待了十年，早就不是咱们大武的人了。”

  “何止！我听说他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他那位守寡的嫂嫂也献给戎狄王，换个异姓王当当！”

  “啧啧，真是禽兽不如！并肩王府一门忠烈，怎么出了这么个败类！”

  砰！

  一名狼骑精锐再也忍不住，一拳将身前的木桌砸得粉碎。

  那几个江湖客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少帅！这帮狗娘养的……”

  “坐下。”

  秦朗的声音很平静。

  他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狗咬你，你非要咬回去？”

  那名精锐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秦朗看着茶碗里漂浮的劣质茶叶，眼神幽深。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可他不能不在乎并肩王府的百年清誉。

  他更不能容忍，有人将脏水泼到那位……的身上。

  皇帝。

  你这一招，比千军万马，更让我动了杀心。

  越是靠近皇都，流言便越是恶毒，越是离谱。

  等他们终于抵达那座雄伟的城池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整座城市的敌意。

  街道两旁，百姓远远地避开，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唾弃。

  就连巡城的卫兵，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像在看一群叛国之贼。

  并肩王府，遥遥在望。

  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府邸，此刻却大门紧闭。

  门前，竟聚集了上百名百姓，他们将手中提着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一股脑地朝着王府的大门扔去。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卖国贼！滚出皇都！”

  “秦家的狗！不配住在这里！”

  王府的牌匾上，挂着几片烂菜叶，显得狼狈不堪。

  守在门口的几名王府护卫，一个个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头，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动弹。

  秦朗一行人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那百名狼骑精锐身上凝如实质的杀气，让所有叫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纷纷向后退去。

  秦朗没有理会他们。

  他翻身下了麒麟兽，一步步走到王府门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牌匾上的污迹。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百姓。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遍体生寒，双腿发软。

  “滚。”

  秦朗只说了一个字。

  人群如蒙大赦，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吱呀——

  沉重的府门，从内打开。

  须发皆白的老王爷秦临，独自一人，站在门后。

  他的腰背，不再像记忆中那般挺拔。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看到孙儿归来的欣慰，有听闻战功的骄傲，更多的，却是被流言压垮的疲惫与痛心。

  “爷爷。”

  秦朗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秦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进来吧。”

  ……

  议事大厅。

  屏退了所有下人，只剩下祖孙二人。

  秦临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面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

  “你……真的和戎狄那个妖女，结盟了？”

  秦朗没有隐瞒。

  他将落日岭一战的真相，将皇帝如何泄露布防图，害死大哥，又如何派人抢夺二哥救命药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秦临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当听到皇帝竟用秦家十万忠魂的性命，去换他边境的安宁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王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茶杯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他……他怎敢！”

  “他怎敢如此！”

  秦临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整个大厅的桌椅都在这股气势下嗡嗡作响。

  秦朗看着悲愤欲绝的爷爷，沉默片刻，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炸弹。

  “还有一件事，孙儿必须告诉爷爷。”

  “嫂嫂她……已经是孙儿的人了。”

  “那一天……”

  秦临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朗，脸上的悲愤，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

  他只是缓缓地坐了回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好……好一个皇帝……”

  秦临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不仅要我秦家的命，还要毁我秦家的根，乱我秦家的伦常啊……”

  他知道，秦朗和林婉儿会走到这一步，皆是拜皇帝所赐。

  若非被逼到绝路，他的孙儿，他的孙媳，又怎会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这一刻，老王爷心中对皇室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秦临才缓缓站起身。

  “三儿，随我来。”

  他带着秦朗，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祠堂，而是走进了王府最深处，一间从不起眼的库房。

  库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蒲团。

  秦临走到墙边，在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连按了九下。

  轰隆隆……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入口。

  一股精悍至极的铁血之气，从地底扑面而来。

  秦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道很深。

  当他们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校场。

  校场之上，一排排身穿黑色重甲的士兵盘膝而坐，静默如山。

  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古朴，却保养得极好，闪烁着幽冷的光。

  每一个人，都气息沉凝，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这竟是一支万人大军！

  一支藏在皇都地底，不为任何人所知的……精锐之师！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赐的‘噬龙卫’，只听从并肩王的调遣。”

  秦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校场中回荡。

  “他们，是我秦家最后的底牌。”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雕刻着狰狞狼头的兵符，郑重地交到秦朗手中。

  “三儿。”

  老王爷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

  “从今天起，他们，连同整个并肩王府，都交给你了。”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爷爷，也替你扛着。”